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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4页)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考沃特以耐心的语气回应道,“我们难道没有看到从这种偏爱中蹦跃出的邪恶吗?我们难道没有看到自我中心和优越感寄生着的温床,还有那劳心费力筑成的爱巢,总是阻挡着富有冒险犯难之心的孩子去探索外部世界?不仅仅在残酷的现实中可见,就连文学比喻中,我们也不断地读到:当婴儿在熟睡中时,母亲翻身时将沉重的身躯压在那些睡梦中无辜的小身体上,令她的孩子窒息而死。不,让我们在一个有着检讨、制衡、巩固、敏锐情感的社会系统里,把自己拓延至其他需要推挤的活动中,就如同置于灼热难耐的‘母性’情感中,让我们能感到一份共同的爱,那么,整个世界将因此变得多么和谐。没有人再需要去争抢均分给每个人的东西,没有婴孩儿会饥饿地为乳汁号哭,没有被过分宠溺的孩子会挣扎着要逃离母爱那叫人透不过气的束缚——人人为我,我为人人。每个人都会得到足够的母爱关怀,所有人,男人、女人、阉人、孩子,没有人会施放过多,也没有人承受过多。”

台下的听众欢呼起来,考沃特听起来像是对的,因为即使梅维丝的孩子们不再由梅维丝专门照顾,也不会短缺半分关爱,孩子们得到的不会少于他们之前就已得到的,因为关爱他们的人更多。

刚落成的寄养宿舍由佩尔妮女士举行了开放仪式,佩尔妮女士用剪刀剪开了一条粉红色的丝带,象征着寄养宿舍正式投入使用。正当所有人都在参观寄养宿舍时,格里姆上校和图尔德斯·坎托登上了乱言塔的城垛,俯瞰着平阔的大地。人们都在为寄养宿舍灵巧的寝具设计而赞叹连连,硕大的圆形**铺着软垫,软垫上绣着一只只小羊羔,小羊羔和幼狮、小花斑豹在草地上愉快地玩耍。此时,格里姆上校对图尔德斯·坎托说:“我看到有一队骑手正驭马朝我们接近,我们的警卫去了哪里?”图尔德斯·坎托说:“你的眼力比我好,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不确定我们有警卫,因为反正从来没有人来我们这里,也没人自告奋勇想要在一个岗哨上站岗。”

格里姆上校正色说:“我看到那队骑手举着一面流血之树的旗帜,那是克雷布斯人正在光天化日之下穿行于山谷间,而他们通常不会在日间出没。我认为你应该赶快下去通知考沃特和其他人,说不定克雷布斯人是想来进犯我们。而且我们目前没有从北方撤离山谷的方法——我们唯一的桥被砍断了。”

乱言塔没有组建武装军队也没有任何防卫机制,但说起来,对于一个强大的外部势力而言,一旦乱言塔关闭了城门,切断了桥梁,这座堡垒是很难被侵入的。现在塔内每个人都忙进忙出,像巢穴里一群**不安的虫子,这时才发觉剑、子弹、干草叉、火枪、扦子、刻刀等诸如此类要是当初都带上的话,还能派上多大用场?克雷布斯人的骑队愈加靠近,格里姆上校的确没看错——朝乱言塔而来的是克雷布斯人,策马疾行、怒气冲天,那是一支约有一百人的队伍,他们边行边唱,但没人能听懂他们到底在唱些什么。

他们马匹矮而丑,马毛粗黑,马鬃茂密,它们紧贴着地面奔驰,掀起一阵灰土,跑得快得令人发慌。骑手们的面目都不可辨,他们都戴着平头头盔,那头盔上的毛皮都伸向他们的鼻子。他们也穿着黑色皮背心,柔软又经过了磨光,呈现出这块暗沉那块闪亮的外观,又因为他们所穿的马裤也是黑色的,所以整个队伍像是一片移动的、会唱歌的黑影。黑影上方是一块银色的云,那是他们手持的黑色长矛矛尖所发出的颜色。这队人看似一群畸形的钢铁侏儒,骑手们的肩膀相当宽,手臂也相当长,不过他们躯干矮胖,腿是弓形腿,夹着马肚子,那腿简直短得要命。

乱言塔的人们都站在城垛后,挥舞着他们仓皇搜寻到的不像样的武器,男人、女人和一些孩子,就在那里站着往下看。佩尔妮女士说很可惜他们没有足够时间准备好滚烫的油,歌莉娅女士则说油很珍贵,没有多余的可以对付底下那些克雷布斯人,克雷布斯人搞不好会用头盔接住油,在塔下安营扎寨,对乱言塔展开长期围攻。克雷布斯人终于兵临城下,开始吹起巨大的喇叭和鹦鹉螺,并在关闭的城门前围聚起来。

于是,考沃特从城垛向下喊话:“你们是带着和平意愿来的吗?”

一个高亢、似有碾磨力的、乱言塔没任何人具有相同嗓音的声音,混沌地回答说:“并非带着和平意愿,也不蓄意挑起战争。我们只是带来了一样东西。”

“这是一个诡计,”纳西斯说,“他们想诱使我们打开门。”

“我们想用这样东西交换你们现有的一些东西,我们想换得酒、面粉和糖,来举办宴会,今天是我们的大宴之日。”那个声音说。

“你必须亲自下来看才行。”克雷布斯人说。

“这是个陷阱啊。”纳西斯喊。

“我不认为这是个陷阱,”格里姆上校说,“克雷布斯人确实定期举行盛大的宴会,也喜欢用我们精工细制的材料为他们的酸酒、根状蛋糕调味。我们下去吧,考沃特,看看他们到底带来了什么东西。费边会拿着火枪站在斩断的桥边,纳西斯手里有另一支火枪,会保护我们突围,我们可以下去看看他们带来的东西。”

“我们的面粉和酒只够自给自足,没有多余的可以分出去。”佩尔妮女士告诫。

她又问:“万一那些克雷布斯人对我们不满,决定扎营不走,把我们全部逼出来,我们不就得挨饿了吗?”

考沃特和格里姆上校还是下塔,走到了桥口,让克雷布斯人把要交换的那样东西带上来。

克雷布斯人带过来的是一个很大的皮袋子,用皮绳紧紧系着。

“打开袋子,”格里姆上校说,“这样我们才能进行交易。”

两个克雷布斯人打开了袋口,抬起他们小又尖还穿着靴子的脚,朝袋子上踢了几下。

袋子里爬出一个男人,他爬得费力,他长长的灰色头发上沾染了血,他的脸上戴着一个带血的面具,两只胳膊被绑在一起,还有两腿也从膝盖处被捆着,所以他只能像一条蛇一样迟缓地从袋口蠕动出来。他的嘴也被一条皮带从两排牙齿间绑住了。

“他说是你的朋友,”克雷布斯人对考沃特说,“至少在我们捉到他时,他是这么说的。”

克雷布斯人转向考沃特和格里姆上校,对他们说话时,他们的大半张脸都被黑头发挡着,看得出脸很肥,嘴巴也被头发遮盖,头发中间依稀可见如豆的眼睛冒着光。

“他脸上有血,我们看不清他的脸,”考沃特说,“快让我们看看他。”

“他说是你的朋友,”克雷布斯人重复着同样的话,“如果你不认识他,我们就以间谍的罪名杀了他。如果你认识他,我们需要你赎回他,食物可以作为赎金。你们的食物就快运输回来了,我们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也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运回来。但我们现在就得准备我们的宴会,我们现在想要一些酒。”

“让他站起来,并把他松绑。”考沃特说。

于是克雷布斯人打开绑在他身上的皮绳结,扶着这个男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还推了他一把,但没有解开他手上的绳子。

那是个高个子男人,穿着一件黑色长披风。他的一双眼睛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格外光亮。

“你认得出我来吗,考沃特?”那男人问,“虽然我脸上沾满污物和泥巴,你认得出我来吧?我不是老天赐给你的一件大礼,但我只希望你能够从他们手上接纳我,不然即将发生在我身上的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考沃特这时笑了。

“你说得没错,”考沃特笑着说,“你可不是老天送来的什么好礼物,因为你和我绝对不会对任何一件事抱相同观点。但是我们除了接纳你,没有其他选择,我的宿敌,因为我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没有人知道这个陌生人到底是谁,除了考沃特。他们还是准备了足够的食物,足够的酒,满足了远道而来的克雷布斯人。从克雷布斯人手中被放出来的这个男人,痛苦却仍趾高气扬地穿过桥,走向了乱言塔。考沃特对聚集在一起的塔民们说:

“现在让我向你们介绍我儿时的玩伴和同窗,参孙·奥里金。我也可以当着他的面,当着他此刻被血和泥盖住的面,跟你们大家说,他就是一条爬进我们这个天堂中的毒蛇,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反对派,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情能让他对我认同。如果要找个人为我们正进行的计划扯后腿,或者对我们提出的目标唱反调,没有人比他更合适,正因为如此,我们必须拿出温柔关爱来欢迎他的到来,并以各种公平适度的愉悦享受让他感动,不然的话,他就会把我丢进修道院的一间间小房间里,严惩我们,让我们整日颤抖,严刑惩罚和浑身颤抖可不是我们隐秘的快感,因为他会确保我们在夜里一点快感也没有。是不是这样呢,我的老对手?我有没有说错?”

“我会保持缄默的,”参孙·奥里金嗫嚅道,“至少此刻会缄默,这一点我向你保证。”

参孙·奥里金说完就昏倒在自己刚才站着的那一块鹅卵石地上,巴比特的那些深入的哲学讨论不得不延期举行了。

一间大工作室改装成的教室,一端有个小讲台,弗雷德丽卡站在上面,教室顶端透进光。弗雷德丽卡穿着一件黑色短羊毛衣,外罩一件黑色编织外套,两件衣服长度相同。她的长发松散地垂着。她一张尖脸,在分梳成两股的发间,显得更加清晰。她望向她的学生们。学生们坐在椅子上,椅子附设可翻转、供当作写字桌的扶手,男学生们穿深色的牛仔衣,女学生们穿裙子和长的工作服,颜色大多是暗沉的水果色,那些颜色看着让人心里有点反酸。女学生们唇色很浅,眼妆化得像那些不怀好意的玩具娃娃,睫毛刷得很长,眼皮像被打肿了。这些学生都是专业的浪**子。有的在做笔记,有的在涂鸦。弗雷德丽卡正满腔热情地讲述着:黑色湖水上的一只小纸灯,黄色的报春花和盛产螃蟹的红色海洋,白色鹳鸟和绿松石色的天空,还有那只邪恶的墨鱼“从光芒中央直勾勾地盯着[3]”。弗雷德丽卡说:“劳伦斯的每个用词,都有其丰富的含义。”她描述着月光映在水中的碎裂的倒影,她解释着白色邪佞花朵,那恶之花,漂在死亡海洋上。她教的是一个为期十周的“现代小说”课程。学校里的一个老师里士满·布莱说:“学艺术的学生都有阅读障碍,挑一些写得比较短的书讲给他们听。”她挑了《威尼斯之死》[4]《恶心》《城堡》,这些书都还没有在课堂上讲到。她首先选择的是D。H。劳伦斯和E。M。福斯特的书,因为她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两位小说家的书,她在剑桥时就读过,剑桥,也是她人生终结的地方。“小说,是唯一光彩夺目的生活之书。”——这是D。H。劳伦斯对小说基本的观点,在弗雷德丽卡看来,在D。H。劳伦斯在世时的文化氛围中,他的作品可谓小说最终归向的完美终点。有人还曾经问她是不是“劳伦斯式的女人”?不过,20世纪60年代社会已经在缓缓加速,向前发展了,这个社会并不觉得D。H。劳伦斯有多么大胆前卫,尽管“查泰莱夫人的审判”让他作为作者,在进步性上得到了承认,但真正大胆的是《**午餐》,是艾伦·金斯堡[5],是阿尔托。弗雷德丽卡感受到了纯粹的人文时代的一种操弄,觉得自己的人生跟《恋爱中的女人》搅和在一起(弗雷德丽卡认为《恋爱中的女人》强悍、荒诞、深奥,还有一种固执的妙不可言)。这本书仅仅凭其存在性,就成了弗雷德丽卡看世界的一个方法。这本书对她太重要,她也想让这些学生都读一读。

弗雷德丽卡说:“以一本小说为例,比如《恋爱中的女人》,它由一长串的语言建构而成,就像编织一样,方方寸寸、密密疏疏。书,是作者用头脑写成的,也会被不同的阅读者在头脑中重写,相同的书,因为不同的读后感而被重写成一本不同的书。对作者来说,书中人物的命运可能比作者的朋友和情人都更加有趣——但并不是说作者忽略朋友和情人,他也在努力地去了解自己的朋友和情人。人们都是由语言建构起来的,唯语言不是我们仅有的一切。一本小说同时也是由想法写成的,那些想法联结着人们,就像层层叠叠的混合编织——《恋爱中的女人》,讲的是颓败,讲的是消亡之爱,讲的是桑纳托斯[6]与伊洛斯[7]形成对照。这些想法都是由语言构筑起来的,但这仍不是小说的全部,这本小说也是由图像组成的——那几盏纸灯、那一轮月亮、那丛白色的花朵——你或许会以为这是那种像绘画一般的图像,但它不是,这是不具象的可视化图像,而这样的图像才是真正强烈、有力的。这些图像都是由语言描绘而成的,这仍不是小说的全部。我们必须想象那轮残缺的月亮,书中那轮月亮吸收了我们所有的想象力,以及我们对月亮所有盈缺异同的观感。”弗雷德丽卡试图让画家们和雕塑家们懂得:一本小说尽管不是一幅画,但同样是一件艺术作品。在这个过程里,她也试着让自己明白一些事情。学生中,一位年轻的女子示以微笑,一位年轻的男子正奋笔疾书。弗雷德丽卡确定他们都在谛听,整群人都在谛听。她征服了他们,她织成了一张网。

在这间工作室型的教室另一端,另一个小讲台上,是另一群学生,比起弗雷德丽卡的学生,是挺松散随便的一群,他们或躺在地上,或蹲在地上,围着一个“模特”。那个“模特”是裘德·梅森,似乎是在对学生念着一个血红色小账本上的字句。裘德·梅森一半的身体没穿衣服:他腰腿部以下是**的,他坐在讲台边缘,他双膝在灰色幕布般长发中隐现,他的睾丸垂悬在两条脏腿之间,触碰着地上的灰土。他穿着一件污秽的丝绒上衣,掉了色的婆婆纳蓝,那上衣是短裙式的,大概是17世纪和18世纪交接时的那种风格,缝着脏兮兮的蕾丝滚边,胸前还有花边饰巾或三角形饰带一样的东西。在他的上衣之下,或者说花边饰巾以下,他就没穿什么了,他的身体像一块黑色的金属。他朝弗雷德丽卡喊话,声音质感有一种锯木头的效果:“你应该跟他们讲讲尼采,那个乘坐轻舟、勇渡摩耶怒海的人,那个看到幻象却在个体化原理的支撑下坚持过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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