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悄悄地观察着你住的房子。”他说。他的声线低,似乎充满预谋。尽管房子多数时候是空着的,他是一个情人,不是一个窃贼,但弗雷德丽卡并不情愿告诉他:“房子多数时候是空着的。”他突然开口说道:“如果我得不到我想要的,我会失去我拥有的。”
弗雷德丽卡明明可以说:“不,不会这样的。”又或者可以问他:“那你想要的是什么?”她确知他想要的是什么,可她还是问了:“那你想要的是什么?”
“是你,”他坚决地说,“你就是我想要的。想要到一种叫人难堪、难忍的程度!”
“进来吧,”弗雷德丽卡又说了一次,“你不能站在这里——我们不能站在这里,这毕竟是门口。”
他们顺着楼梯走入了地下室。他脚步沉重,脸色凝重。在教室里,在酒吧中,这张脸的表情总是机敏的、漾着淡淡好奇的、满是欢喜的、易于共鸣的,而现在这张脸好像被一种漫不经心的意愿和动力督促着。弗雷德丽卡想要笑出来,但不能笑。他身体中的紧绷感透过空气传达给弗雷德丽卡,或者说传达给他们俩。他们在弗雷德丽卡房间里两张正对面的扶手椅上各自坐下,且都坐在边缘上。
“你没来上课,一连好几周缺课。我以为你放弃了我们两人的关系。”
“我的双胞胎兄弟生病了,我得去照料他,还得处理一些事。我已经处理好了。那是一段艰难的日子,我能做的只有想你。”他踌躇了一下,继续说,“在每况愈下的情形中,对我来说,有一件事情却变得越来越清楚——我得来见你。我知道我言不及义。”他又犹豫了一会儿,说了下去,“我跟你说过,我的语言能力不够。但我……我脑海中想象出一幅画面,就是你对我能够完全地了解……”
“完全?”
他垂下他的头。
“比如说我的……历史。两个人共处一室,不仅是身体,也带着历史。”
弗雷德丽卡不是没有想过他的身体,但的确没想过他的历史——她无从想象他有些怎样的历史。她回想了一下踏进这个房间里缓缓踱步又在刚才急切离去的所有男人的身体:休·平克,白肤、红色毛发;亚历山大,细长又有些佝偻;欧文·格里菲斯,手舞足蹈;托尼,身姿轻盈;艾伦,优雅;丹尼尔,身体像岩块一样结实,却喷发着活力;鲁珀特·帕罗特,浑身发出粉红色的光;埃德蒙·威尔基,颓废、苍白,粗框厚眼镜让他更显孤绝;戴斯蒙德·布尔,肌肉发达,身上溢着化学药剂的气味;总颠三倒四的裘德,是灰白的、像长着鳞片似的。她喜欢约翰·奥托卡尔的肩膀,喜欢他宽阔的嘴巴,总之,他的身形是她喜欢的。他的身体发肤对她来说,一直在勾画一种有意思的光彩、电流、气场——那几乎是一种能量,一种肉眼可见的气味和氛围的涌动。
弗雷德丽卡说:“我不知道你的历史。”
“对。”
他的眼神落在地上,他没有向她讲述历史的打算。他抬起头来,沉默地盯着她。弗雷德丽卡也以注视回报。他们的眼神在触碰着对方,这让他们两人都感到震动。她嗫嚅着说:“我得把这乱成一团的房间整理一下。”但她的身体没有移动。
“等一下,”他说,“现在不用整理。”
他站起身来,走上地毯,那地毯突然化为一片无垠的萧索之地,他却终于行了过来。他把一只手绕在她的后颈上。弗雷德丽卡想:“这就是我想要的吗?这就是我想要的吗?”约翰·奥托卡尔摩挲着她的脸、她的发、她的腰腿处、她小小的**。他的摩挲是轻柔的,那么轻柔,让她开始动了欲念,半愠怒半强迫地,她想要被更激烈地揉捏。她把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轻吻了她的脸颊,他的手像对她的衣服提出着疑问,是一颗纽扣?是一截拉链?是一条系带?当他把“疑问”都解开后,藏在衣服里这个**的女人就被鲜明地定义了,她隔着衣服也能生动鲜活起来。她的头脑却未曾停止发问:“这就是我想要的吗?这就是我想要的吗?”她侧目望向地下室的窗外,街灯将一柱圆锥形的光束洒下,她看着光束,微微皱起眉,她的嘴唇却因为快感,无意识地张开来。她脑中回旋着:“这就是我想要的吗?”她想起了自己在豆蔻年华里才有的贪婪和求知欲——“我想了解我的身体,我想了解**,我想了解男人的身体”。她那时候可以漫不经心、不假思索地攥紧、探索、困惑、浪笑、恶心。她此刻害怕了,她更年轻时则不会害怕。她的身体对触觉尽管不是陌生的,却也不是放肆地能够胜任也甘愿投入的。她想起自己少女时期费尽心思去抢夺亚历山大的关注,让亚历山大也对她显露欲望。她此刻才惊觉那些事太幼稚,也担心自己逐渐老去,已经处于失去**力的边缘。她回想起那时对亚历山大产生爱恋情愫是因为两人差距悬殊——亚历山大是教师,是她爸爸的友人,是禁忌。而此刻,她想,和约翰·奥托卡尔的这段关系有着同样的刺激:“这次,换成了我是教师,我之所以被追求,是因为我单身,我被注视着,但还是有一段禁忌的阻隔需要跨越。”她站在她脚下那块地毯上,看着窗外路灯的锥形光束,顷刻之间,联想了许多许多。在她思绪翻飞的时候,上身的衣服贴着她的身体一件一件簌簌滑落,约翰·奥托卡尔的手指找到了她衣服的所有系扣处,正让她成为一个女人,一个他想要的女人,一个他想象过的女人,一个他未曾见过的女人,一个他终于得见的女人。“我太瘦了,”弗雷德丽卡想,“对任何人来说,我都几乎称不上有**。利奥除外。”约翰·奥托卡尔将手伸向她裤中温热的三角地带,他巨大的手伸入她裤中,将她的裤子极其温柔地褪至她的膝盖处,然后跪在她的身下。弗雷德丽卡把自己的手放在她金红色毛发覆盖的三角处,约翰·奥托卡尔吻了她的手,也吻了她的毛发,他的动作是极轻的。
他仍穿着所有衣服,包括他的聚氯乙烯雨衣。当他趋前去吻她,或慢慢跪下时,他的雨衣因材质和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喃喃私语似的,却很大声;他的头发像送到她的手边,他头发的触感柔滑、浓密、温和,连金色都似乎摸得出来,有了实感。弗雷德丽卡的思绪还没止息,她努力地抑制自己,不在脑海中勾勒利奥和奈杰尔的样子,可是,利奥和奈杰尔好像突然出现在这个房间里。她的鼻腔中弥漫着利奥头发的气味:那是最亲密、最强烈、她最爱的气味。她情不自禁地弯曲了双膝,俯身面对约翰·奥托卡尔的头顶,把自己的脸埋进了他的金发中:啊,闻起来真好,是很有疏离感的一种气味,像在闻一条吃起来对身体有很多益处的面包。她开始微颤、轻曳。约翰·奥托卡尔试图从他的聚氯乙烯外皮中脱身,他里面穿了一件繁花烂漫的衬衫,衬衫的图案是开满绿色**和蓝色玫瑰的一座花园,真是一个拥挤的天堂,但衬衫的剪裁很好,是一件可以搭配西装外套穿的衬衫,形廓和款式讨喜,却不流于俗套。弗雷德丽卡怯懦地伸出她的手,去解他衬衫上的珍珠母纽扣。她心里又在穷追不舍地问:“这就是我想要的吗?这就是我想要的吗?”没有任何一颗珍珠母纽扣能对她回应,几颗纽扣各安其位,却连成一线。约翰·奥托卡尔脱鞋的动作不是很雅观,弗雷德丽卡识趣地转头回避。他的裤子脱得顺利,像灵蛇脱壳。他的**壮美,金黄的卷毛将其围绕,它似乎对自己的存在感有着异常的确定。弗雷德丽卡看到时,忍不住笑起来。他们两人一同倒下,温暖的身躯粘连着温暖的身躯。“这就是我想要的吗?这就是我想要的吗?这就是我想要的。是的,没错。”
他们在地毯上大笑着打滚儿,差点滚到裘德·梅森的那摊还没完全干燥的红酒渍上。他们紧抓彼此,热切抚摸,无人牵引,各显温存,是一场美好的**。他们没有任何对话,自始至终没有人说话,但弗雷德丽卡听到他在睡梦中呓语,是一连串低声的没有意义的音节,以“z”和“s”为主,又突然来了一阵急促的“t”,是怡悦的哼唱,最后一声奇异的口哨声,像鸟儿尖细的啭鸣,就此安静无声了。她默默地忍下了几欲夺眶的眼泪,不愿再自我放逐。她小心翼翼地收留好内心的欢愉,是如此紧绷,又有几许隐秘。
早上,他们两人**地从弗雷德丽卡窄小的**苏醒。直到他们终于决定起床了,也还是没有言语上的交流,约翰开始收拾昨夜弗雷德丽卡派对上留下的残余,身上一丝不挂。他端着用过的酒杯和空了的酒瓶,进进出出弗雷德丽卡的厨房。弗雷德丽卡呆滞地看着房间里的酒瓶、烟灰缸和利奥的玩具——一只坦克车,一只机器恐龙,一只有枢节的木制蛇。
“我不能待在这里,”弗雷德丽卡怔怔地说,“我不能一个人待在这里。”
“我们可以去个什么别的地方。”约翰转身对她说。
“我在想要不要去约克郡,去看一下我的父母。”
“我们就去约克郡,我没去过那里,反正我现在放假。”
“我们不能一起去我父母亲家里啊。”
“你可以一个人去父母家,之后,等我必须回来工作的时候,我们可以先待在一起几天,就你和我两个人,可以对吗?”
“我们不如马上穿好衣服,锁上家门,一起去北方。”
“我有一辆车,我可以载你。”
“当然好!”
“这没问题,对吗?”
“没问题。”
她的身体里嗡嗡作响,是快乐的哼唱。他用心地缓缓环视着她住的这个地方:书籍、玩具、打字机、摞起来的打印文件——都是鲁珀特·帕罗特那边送来的书稿。
“我们快点走。”她催促道。
[1] 杰夫·纳托尔(JeffNuttall,1933—2004),英国诗人、演员、画家及出版人。
[2] 约翰·莱瑟姆(JohnLatham,1921—2006),英国概念艺术家。
[3] 雷金纳德·莫德林(ReginaldMaudling,1917—1979),英国政治家。
[4] 勒内·马格里特,亦译为雷内·马格利特(RenéMagritte,1898—1967),比利时超现实主义画家。
[5] 帕特里克·赫伦,亦译为帕特里克·海罗恩(Patri,1920—1999),英国抽象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