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这是一个需要我回答的问题吗?(法庭速记员记录道:证人颤抖得很厉害,他的声音低沉嘶哑。)
问:我只不过是要从意图和性质上,揪出你这本书的重点。辩方传召的一位证人,阿夫拉姆·斯尼特金先生谈到现代人危言耸听、突破禁忌,以及使用“污言秽语”来炮制无政府状态的欲望……
答:我不认同你刚才所说的任何一句。我对无政府状态毫无兴趣,我只是个艺术工作者。关于“污言秽语”的讨论都是些废话,那些词有什么用?谁会常常在文学里使用?放在文学作品里,什么积极意义也没有!就像你用口中的分泌液来粘书页一样,那两个词,“口中”和“分泌液”,都要比“屎”和“鼻涕”好,至少那两个词是你会想要回应的词。如果我真的想让你沮丧,我可以用极其正规的文字写出关于狂喜或伤痛或撤退等任何话题的文字,那些文字绝对会像锋刃划过你的头脑一样,在你的记忆中留下印记,我肯定能留下这样的印记,并保证它不会消退。可怜的、老朽的D。H。劳伦斯试图迎合并驯服那些“污言秽语”,就像把古铜币的两面擦掉,就能以劣币混充良币?行不通的,因为“污言秽语”只能惊耳骇目。韦戈尔先生,我写作不是为了装腔作势或惊耳骇目,不是。
问:不是?那你写作是为了害人,是为了割裂我们的头脑和记忆……
答:那又不是非法行为。
问:让我先说完。我引用你刚刚说过的话:“我写的都是我必须写的,是我的所见所感。我写出的本就是一些人的幻想……”你写出的这些幻想,无非是上演在妓院里的情景,和棕色封皮包裹下的肮脏拙劣内容。梅森先生,你只不过是用好一点的文笔、强一点的力道把同样的东西写出来。你难道还不想承认你的书会像其他**书刊一样害人匪浅?
答:害人匪浅?害人匪浅?韦戈尔先生,我从不觉得你口中那些**书刊会“害人匪浅”,我也去过你说的那些场所,我知道那里是怎样的天地,缭绕的香雾、致幻的鸦片、俗艳的丝绸、光滑的锦缎、轻柔的薄纱。我看到过成年的男子,包着尿布、含着奶瓶,一副蚩蚩蠢蠢的样子;我看到过法官穿着镶褶边的围裙和黑色的长筒袜,假装自己是个女佣;我看到过邮差伪装成法官,还有知名的外科医生扮演一团火,说自己这团火被扑灭的办法只有一个——那是一个异乎寻常的恶心的方法。如果我把这一切写成科研论文发表,你根本就管不着我。但我是艺术工作者,在我还是个青春男孩的时候,我可能会是个俗不可耐的男妓,但我不是**作品的作者,我是一位艺术工作者!
问:你的抗辩非常富于表现力。但梅森先生,你至今仍未回答我提出的关于读者的问题——对此你置之不理。恕我直言不讳,在你还是个少年的时候,格利斯曼·古尔德博士把文学和性虐混合在一起,残害了你的身体,腐化了你的心灵——而你打算把这种伤害强加给这个世界,强加给你的读者,强加给被你的读者迫害的那些人,毕竟你的读者中说不定存在着跟背叛你的格利斯曼·古尔德博士一样的人。
答:你什么也不明白。我爱过他,我爱过格利斯曼·古尔德博士。他不是个卑鄙的“斯文加利[8]”。他是那么……是那么……他已经死了,他生前是怎样的都不重要了,被审判的不是他,尽管看起来像是他。他如今不在人世了,我爱过他,除他之外,我没有爱过谁,也不再会爱了。
问: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伤害在你身上造成,你被玷污被侮辱,你想把这份伤害传延开去。
裘德(问法官):我需要回答吗?那不是个问题,那是一派胡言。
法官:那的确只是个意见的陈述,你无须回答。
裘德:他不应该说出那番话。
法官:陪审团请忽略控方律师刚说过的话。
斯尼特金的录音机里磁带仍在旋转着。奥古斯丁·韦戈尔说没有更多问题了,他最后留下的那道被删除的、作废的问题——又或者说是一派胡言,狠狠地印刻在陪审员们的头脑里——那毕竟是他与裘德·梅森一场对峙的**。
下一位证人上庭时,弗雷德丽卡离开了。那位证人是位校长,他确认了斯韦恩伯恩学校里那些越轨行为的故事,也断然声明对《乱言塔》遭到的指控没有异议。弗雷德丽卡遇到了在庭外长廊上踱步的亚历山大·韦德伯恩。亚历山大认为情势对辩方越来越不利,他说奥古斯丁·韦戈尔比戈弗雷·赫弗逊-布拉夫可要精明多了。“奥古斯丁·韦戈尔一定掌握了裘德关键的人生经历,”亚历山大说,“比辩方律师们掌握得多。”
“可能在皮卡迪利街的哪家妓院里遇见过裘德。”弗雷德丽卡尖酸地说,“我父亲以前说过:‘那些寻芳客都盛装打扮,招摇过市。’唉,裘德真是个笨蛋!他为什么非要卖弄?”
“他说了,他是位艺术工作者。”
“你也是艺术工作者,但你并不卖弄。”
“很令人不快的是,裘德很有潜力成为一个卓越的艺术工作者,但他们却要把他送进牢房。问题在于裘德缺乏常识,这是他的悲剧。我常识就挺多的——其实是太多了,这是我的悲剧。”
“别又开始创作你的讽刺诗了,我可不怎么喜欢奥斯卡·王尔德。”
“裘德也不喜欢。”
“我猜已经讨厌到连那个人的名字也不敢说出口了。像我现在这样。”
“你是不是为裘德担起心来了?”
“我没想到我有一天会这么说,我的确对裘德产生了一些心灵上的牵绊。我也从没想到我会认同霍利教士的话——裘德是像圣愚一样的人物,一个十足的愚者。”
辩方安排的最后一位证人是小说家菲莉丝·K。普拉特,鲍尔斯&伊登出版有限公司唯一的畅销书作家。普拉特太太身穿一套粉色西装,衬衫缀满花朵,颈上是一串银链,坠着一枚用紫水晶镶嵌而成的十字架。她问候辩方律师团队和奥古斯丁爵士时,声音和气,像是对熟人说话,带着柠檬蜂蜜一般清爽的语气,有点尖,但也温暖。她表示《乱言塔》让她很是受用——“是一个相当令人满足的阅读体验”,像一个神话故事,有对邪恶的惩罚,也有一些让人战栗的情节在里面,但不具有特别强的警示作用。她说,作为一位教区牧师的妻子,她见过“许多祸害他人的扭曲心灵,还有一些人有害人之心却尚未行动”,她对《乱言塔》的读后感是:“大致上,尚且能让那些喜欢读神话故事,也能从神话故事中体会出兴味的人精神稍微被提振。神话故事和侦探故事比关于集中营的新闻报道要温和又无害多了,你对此会有同感。毕竟神话故事和侦探故事为现实笼罩上一层粉色的光晕,把真实世界的污秽全部掩盖了起来。”
赫弗逊-布拉夫问她,是否会把这本书读给她的孩子们听。
“任谁都知道有的孩子可以接受一切事物,而有的会为一只海豹或小鹿斑比的死一直哭个不停,而且伤痛永远无法弭平。我觉得梅森先生有一个很小的失策,就是把这本书的副书名定为《一个献给我们这个时代的孩子们的故事》。孩子们可不喜欢直白的性描写,孩子们喜欢脏乎乎的鼻头和屁股,但不喜欢看**展示生理功能,更不用提**被强迫使用。不,我想我会慎重考虑该把这本书推荐给什么人去读,一定得是个明智又理性的人,任何成人读物的读者都必须是明智又理性的。”
奥古斯丁爵士像问辩方以往所有证人一样,问普拉特太太是否因这本书感到过性愉悦。
答:当然,我是有感觉的人。他是个很巧妙的作者,某些合乎我个人特定幻想的部分让我相当有感觉,我想你读的时候也一样。而有些部分则让我一笑置之,还有些部分我干脆跳过了,我看在一般情况下,你读了也免不了如此。
问:这对你来说肯定不是一般的读物,普拉特太太。你本人的创作则立足于现实,取材于乡村生活、家庭日常和教堂事务。
答:我在旁听席上听到你对梅森先生就幻想的部分进行逼问,要知道我第一本书中的女主人公因为被丈夫威逼得太紧,刺死了她的丈夫,制造出一出血淋淋的人伦惨剧。奥古斯丁先生,那也是一种幻想,就算没有被印刷在纸页上,就算没有被更多教区牧师的妻子或其他怀有同样幻想的女人读到,这样的事件还是有可能在现实中发生。梅森先生对幻想和做梦所发的感想非常有道理。幻想和做梦拯救了我们,阻止我们付诸实践。
问:包括那些有警告意味的或有凶杀预兆的梦?
答:算我拜托你了,奥古斯丁爵士,你难道想告诉我说如《乱言塔》这样造诣极高、别出机杼,又适时地狠狠地幽默了一把的好书,竟然和心智紊乱的谋杀犯有关联?或者你是要暗示说那位可怜的梅森先生想布局杀死某个人?他只是个难得的好作家,他已经被焦虑折磨得半死不死了,我想说这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