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不饱,军队不走
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一位讲师一学期来一回,就布伦海姆、奥斯特利茨等过去的著名战役做一番精彩的演讲,他喜欢引用拿破仑的名言——肚子不饱,军队不走。在演讲的最后,他会突然转向我们,喝问:“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我们就该吼道:“粮食!”要是我们不这么做,他就大失所望。
显然,某种意义上他是对的。一个人首先是个装粮食的口袋。其他的机能和本事或许更加神奇,但在时间顺序上还得往后排。人死入土,他所有的言行都被人遗忘,但他吃过的粮食还会在他子孙后代或强健或羸弱的筋骨里长存。我认为,如果说饮食的变化比王朝的更替乃至宗教的变迁更加重要是大有道理的。例如,如果罐头食品没有被发明出来,第一次世界大战就绝不会发生。要不是中世纪末引进了块根作物和其他各类蔬菜,不久以后又引进了非酒精饮料(茶、咖啡、可可)以及爱喝啤酒的英国人所不习惯的蒸馏酒,英国过去四百年的历史就会全然不同。然而,人们却甚少认识到粮食无比的重要性,真是怪哉!政治家、诗人、主教的雕像随处可见,却没有一座给厨师、熏肉师、菜农的雕像。据说查理五世皇帝曾给腌熏鲱鱼的发明者立了一座雕像,但这就是我此刻唯一能想到的例子。
所以,关于失业者真正重要的东西,我们着眼未来时真正基本的东西,或许正是他们现在赖以为生的饮食。如我前文所说,普通的失业家庭靠每周约三十先令的收入过活,其中至少四分之一要交房租。剩下的钱怎么花,值得细细考量一下。我这里有一位失业矿工和他的妻子给我列出的一份预算。我请他们列一份清单,尽量准确地代表他们典型的一周花销。此人每周的补贴为三十二先令,除了妻子还有两个孩子,一个两岁零五个月,另一个十个月大。
此外,婴儿福利所每周给婴儿供应三包奶粉。这里要做一两句说明。首先,这份清单上漏了很多内容——脑子里马上能想起来的,就有黑色鞋油、胡椒、盐、醋、火柴、引火柴、刮胡刀、器皿更换、家具和床单被褥的破损。这些项目上的任何开支都意味着其他项目上的削减。一项更严重的花销是烟草。这个男人碰巧抽得不多,但即便如此,他每周也要花至少一先令买烟,意味着食物上又要削减。失业人员每周要送进去那么多钱的“服装店”,是各工业城镇中的大服装商经营的。没有了它们,失业人员根本不可能买到新衣服。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从这些店里买床单被褥。据我所知,这家人几乎没有床单被褥。
在上面的清单中,如果拨出一先令买烟,去掉这项和其他非食品项目,还剩下十六先令五便士。就算十六先令吧,不算婴儿——因为婴儿每周能从福利所领到奶粉——这十六先令要为三个人——其中包括两个成人——提供所有的营养,包括燃料。第一个问题就是,即便是在理论上,三个人有没有可能靠着一周十六先令来获得足够的营养。有关收入调查的争议如火如荼时,有过一场恶心的公众纷争,争论维持一个人的生命一周最低要多少花费。我没记错的话,有一派营养学家算出来是五先令九便士,而另一派要大方些,说是五先令九便士半。此后,有不少人写信给报纸,声称自己每周只花四先令吃饭。下面我从几份每周预算中选取一份(在《新政治家》和《世界新闻》上都有登载)。
请注意,这份清单上没有包括燃料。实际上,作者明确表明,自己买不起燃料,所有食物都吃生的。不论这封信是真的还是个恶作剧,现在都不重要。我想,必须承认的是,这份清单代表了可以想到的最为明智的花销。如果你必须靠三先令十一便士半过活,那你很难能比这获得更多的营养价值了。所以,如果你集中在基本食物上,或许足以靠公共援助养活自己,但若不如此,就难了。
现在把这份清单和我之前给出的那份失业矿工的预算对比一下。矿工一家每周只花十便士买绿色蔬菜,十便士半买牛奶(记住,其中一人是个不到三岁的孩子),不买水果,但他们花了一先令九便士买糖(就是大约八磅糖),一先令买茶。买肉花的半克朗也许代表做炖菜用的一小块关节等食材,很可能常常是四五听牛肉罐头。因此,他们的基本饮食就是白面包配人造黄油、咸牛肉、糖茶和土豆——可怕的食谱。难道他们多花点钱吃点健康的东西,比如橙子和全麦面包不好吗?或者甚至像那个写信给《新政治家》的作者那样,省下燃料,生吃胡萝卜?是的,这样更好,但问题是没有哪个普通人会做那种事。普通人宁愿饿死也不愿靠全麦面包和生胡萝卜过活。而且有个特别的问题在于,你越是没钱,就越不想把钱花在健康食品上。一个百万富翁或许会享受橙汁和瑞维塔饼干当早餐,失业者可不会。这就是我上一章结尾所说的那种倾向作祟。当你失业了,也就是当你食不果腹、疲惫厌烦、惨惨兮兮的时候,你不想吃那乏味的健康食物,你想要点“美味”的东西。总有些廉价可口的东西**你。让我们来三便士的薯条吧!跑出去给我们买两便士的冰淇淋!架上炊壶,我们要喝杯好茶!在公共援助的生活水平上,你的心态就是这样。白面包配人造奶油和糖茶给不了你任何营养,但它们好过全麦面包配牛油和凉水,至少大多数人是这么认为的。失业是一种永无止境的惨痛,需要时时宽解,尤其用茶宽解,茶就是英国人的鸦片。一杯茶,甚至一片阿司匹林,都是比一片硬硬的全麦面包强得多的短期兴奋剂。
所有这一切的结果就是明显的体质下降,这一点你可以用你的眼睛直接研究,或者看一看人口统计数据,推想一下。工业城镇的平均身体素质低得可怕,甚至比伦敦还要低。在谢菲尔德,你会觉得像是走在一群类人猿之中。矿工们都是健硕的男人,但他们通常矮小,持续的工作壮实了他们的肌肉,但光是这一点并不意味着他们的孩子从小就有良好的体格。不管怎样,矿工们在身体上都是人中翘楚。营养不足最明显的表现就是人人的牙齿都很差。在兰开夏郡,你要找上很久,才能见到一个长着一口自然的好牙的工人阶级。实际上,除了孩子,你极少能看见有谁长着自然的牙齿,就连孩子的牙上也有一层淡淡的蓝色痕迹,我想这意味着缺钙。几位牙医告诉过我,在工业地区,三十岁以上的人要是还剩一颗自己的牙,都算是异类。在威根,不少人告诉我,他们的观点是越早摆脱牙齿越好。“牙齿就是受罪”,一个女人对我说。我待过的一户人家里,除了我自己,还有五个人,最大的四十三岁,最小的是个十五岁的男孩。这些人中,这个男孩是唯一一个还保有一颗自己的牙的人,而且他这颗牙齿眼看也命不久矣。至于人口统计,在任何大型工业城镇,最穷困片区的死亡率和婴儿死亡率总是能达到富裕居民区的两倍左右——有些地方还远远不止两倍——这个事实几乎无须多做评论。
当然,不应该把体质差的普遍现象全然归咎于失业,因为很有可能在过去很长时间里,全英国的平均体质都在下降,而不仅仅是工业地区的失业者如此。这一点在数据上无法证明,但如果你用自己的眼睛观察,就逃不过这个结论,即使在穷乡僻壤,即使在伦敦这样的繁华城市都莫不如此。有一天,当乔治五世国王的遗体穿过伦敦前往西敏寺时,我正巧被堵在了特拉法加广场的人群中,耽搁了一两个小时。那个时候,谁要是左右看看,就不可能不为现代英国人的体质下降吃惊。我周围的大部分人并非工人阶级,他们是商店店员、旅行推销员一类的,还有一丝财气。但他们看起来都是个什么体格啊!细瘦的四肢、病态的脸庞,映衬着伦敦哭泣的天空!几乎没有一个体格健壮的男人或模样好看的女人,哪里都见不着一张鲜活的面孔。当国王的灵柩经过时,人们脱帽致哀,一位朋友当时在斯特兰德大街另一侧的人群中,后来对我说:“无论哪里,唯一的色彩就是光秃秃的脑袋。”就连灵柩旁边一队阔步的卫兵在我看来也不同于以往了。二三十年前的那些胸膛如巨桶、胡须如鹰翅、从我稚气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过的那些孔武壮汉哪儿去了?被埋葬了吧,我想,埋在了弗兰德斯的泥巴里。取而代之的,是这些脸色苍白的小子,他们因为个子高而被选中,于是套着外套像根竹竿一样——事实是,在现代英国,身高超过一米八的男人常常都是皮包骨,再没多少别的。如果英国人的体格变差了,毫无疑问,部分原因在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仔仔细细地挑走了英国最优秀的百万男儿,残杀了他们,而他们大部分还没来得及繁衍子嗣。但这个过程一定在那之前就开始了,最终的原因一定还是在于不健康的生活方式,也就是工业制度。我不是指城市的生活习惯——城市在很多方面大概比乡村还健康些——而是指现代的工业技术给一切事物提供了廉价替代品。我们可能会发现,长此以往,罐头食品是比机关枪还要致命的武器。
英国的工人阶级,也可以说是英国整体上,对食物格外无知且浪费,这实在不幸。我已经在别处指出过,和英国人比起来,法国的挖土工人对膳食的看法多么文明,而且我无法相信,你会在任何法国家庭中,看见英国家庭习以为常的那般浪费。当然,在最最贫穷的家庭里,全部人都失业的时候,你见不到多少真正的浪费,但那些浪费得起的家庭就常常这么做。对此,我可以给出不少惊人的例子。就连北方人自己烤面包这个习惯本身都有些轻微的浪费,因为一个操劳过度的女人一周也就烤一次面包,最多两次。事先无法知道要消耗多少材料,烤完后一般都要扔掉一定量的面包。一般情况下,是一次烤六条大的,十二条小的。这全是老派英国人大方的生活态度所致,本是可爱的品质,但眼下却饱含了灾难性。
据我所知,英国各地的工人阶级都不肯吃全麦面包,要在一个工人阶级地区买到全麦面包,常常是痴心妄想。有时他们给出的理由是黑面包“脏”。我怀疑真正的原因是,以往将全麦面包和黑面包混为一谈,而传统认知上将后者与罗马天主教和木鞋联系在一起。(兰开夏郡有不少罗马天主教徒和木鞋。他们没有黑面包真是遗憾!)但是英国人的味蕾,尤其是工人阶级的味蕾,现在几乎在自动拒绝优质食物。一定有越来越多的人,偏爱罐头豌豆和罐头鱼胜过真正的豌豆和真正的鱼,很多买得起真正的牛奶来拌茶的人,也宁愿用罐装牛奶——即使可恶的罐装牛奶是用糖、玉米面做的,罐子上写着大大的“不适于婴儿”的字样。现在,某些地区已经在努力给失业人员传授更多营养价值方面的知识,宣传明智消费。听见这样的事情,你会觉得左右为难。我听见演说者在讲台上对此义愤填膺。他说,在伦敦,有些上流社会的太太现在居然有脸走到东区的家庭里给失业者的妻子讲购物课。他以此为例,说明英国统治者的思路。首先你害得一个家庭要靠每周三十先令生活,然后你还无耻之极地跑去告诉他们该怎么花这笔钱。他说得很对,我衷心地赞同。不过,仅仅因为缺失适当的传统,人们就要把罐装牛奶这种垃圾灌到喉咙里去,甚至不知道这比不上鲜牛奶,这同样令人扼腕。
但是,我怀疑,就算失业者学会俭省花钱,最终是否又能受益呢?因为正是由于他们不俭省,才使得他们的补贴居高不下。一个领公共援助的英国人每周能拿到十五先令,是因为十五先令是他可以维生的最低数目。假设他是印度或日本的劳工,可以靠大米和洋葱过活,他就拿不到一周十五先令了,这样算来一个月能拿到十五先令就算走运了。我们的失业补助尽管可怜,也是为生活标准很高又不知节俭的人民设定的。如果失业人员学会了更好地理财,就会明显地宽裕起来,我估计过不了多久,救济金就该相应削减了。
有一件事情大大缓和了北方的失业难题,那就是燃料便宜。在任何工业地区,煤的零售价都是一先令六便士一英担,而在英格兰南部,要半克朗。而且,有工作的矿工通常可以直接在矿上以八九先令一吨的价格买煤,那些家里有地窖的,有时可以存上一吨,卖给那些没工作的(我估计这种行为是违法的)。尽管如此,失业者还在进行广泛的有组织的偷煤活动。我称之为偷,是因为严格来说确实是偷,尽管并没伤害任何人。从矿井里运上来的“煤渣”中,有一定量的碎煤,失业的人就花大量时间在渣堆里拣选煤块。从早到晚,你都可以看到有人在那些奇怪的灰色大山上来回游**,拖着麻袋和篮子穿过硫黄烟雾(因为很多渣堆内部都在燃烧),从这里那里翻出埋藏着的宝贵的小小煤块。你看见人们骑着怪异而不可思议的自制自行车离开——用从垃圾场里捡来的生锈部件拼凑而成的自行车,没有坐垫,没有链条,几乎也总是没有轮胎——车上搭着挎包,里面装着大概半英担煤,是半日寻宝的成果。在罢工时期,人人都缺少燃料,矿工们就扛着铁锹锄头倾巢而出,在煤渣堆里挖掘,于是出现了大部分煤渣堆那种起伏不平的样子。长期罢工期间,在有煤露出地表的地方,他们打出浅层矿,往地下挖进去几十码深。
在威根,失业工人争夺废煤的竞争十分激烈,导致了一种奇特的习俗,称为“抢煤”,十分值得一看。可居然从来没人把这拍下来,让我感到十分奇怪。一天下午,一位失业矿工领我去看。我们到了地方,是一片古老的煤渣堆山脉,一条铁轨从下面的山谷中穿行而过。几百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每个人衣服下摆处都捆着一个麻袋和一把敲煤锤,都在“山上”等着。煤渣从矿井里升上来,装到车厢上,然后引擎发动,把它们运到另一个四分之一英里外的煤渣堆顶部,留在那里。“抢煤”的过程就是要在火车运行时爬上去,只要你爬上任何一辆运动的车厢,那就算是“你的”车厢了。这时火车驶入视野。随着一声狂野的呼喝,一百来人冲下山坡,追上正在转弯的火车。即使在弯道上,火车的速度也有每小时二十英里。十个人扑了上去,扎住车厢尾部的拉环,一踏保险杠,飞身而上,每个车厢上都有五到十个人。司机毫不在意,开上煤渣堆顶部,解开车厢,然后把车头开回矿井,不一会儿拖着一列新的车厢回来,衣衫褴褛的人们又和先前一样一阵猛冲。最后,只有大约五十个人两趟车都没赶上。
我们走到煤渣堆顶上。男人们正把煤渣从车厢里往外铲,他们的妻儿跪在下面,用双手在潮湿的煤渣中快速翻找,捡起鸡蛋大小甚至更小的煤块。你看见一个妇人扑向一块小小的东西,在围裙上擦擦,检视一番确认是煤,然后小心翼翼地丢进麻袋里。当然了,你扒车的时候,事先并不知道车厢里有什么,有可能是修路用的那种真正的“渣滓”,也可能只是打巷顶时挖的页岩。如果是一车页岩,那里面就没有煤,但页岩里可能出现另一种可燃的岩石,称为烛煤,看起来很像普通的页岩,颜色稍深,有间隔的平行纹路,就像板岩。这也勉强能当燃料,虽不足以创造商业价值,但已足够让失业者们热切地搜寻。页岩车厢上的矿工在拣选烛煤,并用锤头敲碎。那些两趟车都没上去的人只好在“山下”捡从上面滚落下来的小碎煤——这些都是还没一颗榛子大的小碎块,但这些人能找到这个已经很高兴了。
我们一直在那儿待到煤车空了。不过才几个小时,人们就已经把煤渣的一颗一粒都拣了一遍。他们把麻袋甩上肩头或者自行车,开始两英里的跋涉,回威根去。大多数家庭都收集到了大约半英担煤或者烛煤,所以一共偷了肯定有五到十吨燃料。抢劫煤渣车的事情每天都在威根上演,至少冬天如此,也不止一家煤矿如此。这当然是极度危险的。我在的那个下午没有人受伤,但几个星期前有个人双腿俱断,一个星期前另一个人丢了几根手指。严格地说这是偷窃,但是,人人都知道,要是不偷,这些煤也就白白浪费了。为了做做样子,煤矿公司时不时会起诉某人偷煤,就在那天早上,当地的报纸上还有一段,说两个人被罚了十先令。但没人注意起诉的事情——实际上,报上提到的两人中的一个那天下午就在那里——而且偷煤的众人会凑份子交罚款。人们对此事习以为常。每个人都知道,失业者总得有个法子弄点燃料。于是,每个下午都会有几百个男人去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几百个女人在泥巴堆里摸索几个小时,全都是为了价值九便士的半英担劣质燃料。
这个场景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成了我对兰开夏的一个印象:矮矮胖胖、裹着围巾的女人,围着麻布围裙,穿着沉重的黑色木屐,跪在煤灰泥巴里,顶着狂风,热切地搜寻着小小的煤块。她们很高兴这么做。她们在冬天迫切需要燃料,这简直比食物还要重要。同时,目之所及尽是煤渣堆和煤矿升降机的齿轮,没有一家煤矿能卖掉所有产出的煤。这应该引起道格拉斯上校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