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剑岛如浮于世外的一叶孤舟,静悬云海之间。九鼎沉眠于四野,光华内敛,却仍有丝丝缕缕的金纹在山体脉络中游走,仿佛大地深处仍跳动着那柄刀的心脏。二十年来,江湖风起云涌,王朝更迭,宗门兴衰,唯有此地不变??不因天灾而倾,不为人事所扰,像是一处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可今日不同。
风中有异。
卫凌风端着糍粑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自玉青练肩头掠过,望向天际尽头。那里,一道极细的裂痕正悄然浮现,如同瓷器上的冰纹,无声蔓延。不是雷劫,也不是空间撕裂,而是……命运本身在震颤。
“你感觉到了?”他低声问。
玉青练没动,依旧咬着软糯的糍粑,腮帮微鼓,半晌才咽下,抬手抹了嘴:“嗯。它还没死。”
“怎么可能死?”卫凌风苦笑,“那是龙鳞,是规则之根,是无数轮回堆出来的‘必然’。你烧了它的核心,可只要还有人信命、惧命、跪命,它就能重生。”
“所以我留了一线。”她忽然抬头,灰眸清澈见底,“我把自己的魂丝埋进了所有曾反抗过命运的人心里。他们的怒、恨、不甘、执念……都是火种。只要世间还有一个不肯低头的剑修,我的意志就不会熄。”
卫凌风怔住。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长成少女模样的玉青练,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小倔强的小丫头,也不是回声之境中燃烧金焰的虚影。她是真实的,血肉温热,呼吸绵长,连嘴角沾上的糯米粒都那么真切。可正是这份真实,让他更加恐惧。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玉青练,从来不怕死。
但她怕的,是他不信她。
“你说,若有人冒充你形貌,皆为伪物。”他缓缓道,“可现在坐在这里的你,真的是你吗?”
玉青练一愣,随即笑出声来,笑声清亮如铃:“你终于问了。”
她放下碗,直视着他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你可以试。”
“怎么试?”
“问一件只有我们知道的事。”她轻声道,“不是大战前的约定,不是童年的琐碎,而是一件……连记忆都能伪造,唯独情感无法复制的事。”
卫凌风沉默良久。
风吹动他的白发,也吹动她额前的碎发。远处传来钟声,是剑岛每日午时自鸣的守界之音,提醒天地间尚有一处不受轮回支配之地。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第一次哭,是因为什么?”
玉青练眼神微动。
那一瞬,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刺穿了灵魂。
“不是娘亲死的时候。”她喃喃,“也不是被选为祭品那天。更不是在回声之境里,看着你一次次死去却救不了你……”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左眼角??那里曾有幽蓝蔓延,如今只剩一道浅痕。
“我第一次哭,是在七岁那年冬天。我偷了厨房的红糖,想给你熬一碗糍粑。可我不懂火候,锅烧穿了,糖糊了,屋子差点烧起来。你赶来把我从灶台边拉开,自己手背烫出一片水泡,却不说疼,只骂我傻。”
“后来我躲在柴房哭,你找了半天才找到我。你蹲下来,看着我说:‘你想对我好,我很高兴。但下次,别把自己搭进去。’”
“那一刻……”她的声音轻颤,“我才知道,原来有人会因为我受伤而心疼,而不是因为我没用而嫌弃。”
泪水终于滑落。
不是表演,不是模仿,而是源自生命最深处的共鸣。
卫凌风猛地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是你。”他哽咽,“真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