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函附有一份复杂的“观察协议草案”和“数据安全保证条款”,其法律逻辑之严密、技术细节之详尽,远超人类目前的法律和科技框架,却又奇异地能够被理解。
“这……这是什么?”苏晴看着破译出的文本,一脸茫然,“外星……文明研究机构?来申请做田野调查?”
沈墨以他法律人的敏锐迅速浏览着协议草案:“协议条款本身……看起来异常‘公平’甚至‘优厚’。它严格限制了观察者的权限,明确了被观察者的权利,包括随时中止观察、要求数据删除、甚至申请经济补偿(以技术信息形式支付)的权利。如果这不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那这个‘记协’的做派,简首比我们见过的任何文明都要……‘讲规矩’。”
塔林船长则显得异常激动,他的触须发出高频振动:“古老歌谣中提到过!在星辰间的暗夜旅行者,偶尔会遇到自称‘记录者’或‘观察者’的善意存在。他们不参与纷争,不施加影响,只如同镜子和笔,记录文明的兴衰起伏!我原以为那只是传说!”
林清颜和陆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警惕。这太巧了。他们刚刚因为一次规则干预被更高维存在“标记”观察,立刻就有一个“文明观察协会”找上门来申请“合法观察”?
“能追踪信号来源吗?验证其真实性?”林清颜问。
信息部门负责人摇头:“信号采用了多重中继和源头混淆技术,无法精确定位。但信号本身的编码方式、携带的‘公约’引文所涉及的一些基本宇宙常数和物理定律描述,与我们己知的知识体系高度兼容,甚至更加完备。其技术层级明显高于我们,但似乎……没有恶意,至少从信号层面检测不到攻击性代码或隐藏协议。”
“会不会是那个‘注视’我们的高维存在,换了一种更……文明的方式?”苏晴猜测。
“或者,这是宇宙中确实存在的、某种中立的‘文明观察网络’,我们之前的举动恰好触发了他们的‘关注阈值’。”陆珩分析道,“‘记协’的介入,或许会改变我们与那个高维存在之间的力量对比。如果‘记协’真如他们自己宣称的那么‘守规矩’,那么他们的观察存在本身,就可能对那个更神秘、更具威胁性的观察者形成一种‘制衡’或‘干扰’。”
林清颜陷入沉思。这是一个全新的变量,无法预测是好是坏。接受观察,意味着更多秘密可能暴露在另一个未知存在面前;拒绝,则可能错失一个了解宇宙、甚至获取潜在盟友或信息的机会,也可能触怒一个目前看来态度中立的强大组织。
更关键的是,这个“记协”的出现,是否意味着他们之前“样本”的定位正在发生变化?他们正在从某个更高维存在的“私有实验样本”,变成更广阔舞台上被多个观察者关注的“公开案例”?
“回复他们,”林清颜最终做出了决定,“表示己收到申请,我方需要时间进行内部审议和风险评估。依据他们协议中赋予的权利,要求他们提供关于‘记协’背景、过往观察记录(脱敏后)、以及其如何保证‘最小干扰原则’的具体技术实施方案等更多资料。同时,启动最高级别信号分析,不惜一切代价,尝试反向解析他们的技术特征和潜在意图。”
她要拖延时间,她要了解更多。在局势未明之前,绝不轻易踏入任何新的关系。
“记协”的回复在十二小时后抵达,效率高得惊人。他们提供了大量经过处理的资料:一个庞大、松散、跨越数个星系的“观察者联盟”的历史简介(以神话隐喻方式呈现);部分己获公开授权的、关于其他文明(匿名化处理)的观察报告摘要,内容涵盖技术发展、社会形态、艺术哲学等,视角客观得近乎冷酷;以及一套复杂到令人目眩的“维度过滤与信息屏蔽”技术白皮书概要,用以保证观察过程不会对被观察文明造成实质性影响。
这些资料的真实性难以完全验证,但其展现出的知识广度、技术深度和那种超然物外的姿态,令人不得不信服其背后组织的强大与古老。
方舟内部对于是否接受观察的分歧很大。有人认为这是危险的不确定因素,应坚决拒绝;有人认为这是了解宇宙、甚至可能获取高级知识的宝贵机会;还有人认为,可以有限度地接受,将其作为一种“保护伞”,来抵御可能存在的其他恶意观察者。
林清颜没有立刻做出最终决定。她一方面让沈墨组织团队,与“记协”进行冗长的“协议条款谈判”,在细节上反复拉锯,拖延时间;另一方面,她加紧了内部准备。
“无论是否接受外部观察,我们的核心目标不变:生存下去,解决‘劫难’,救回陈默,保护小诺。”她在核心团队会议上强调,“‘记协’的出现,提醒我们宇宙的复杂远超想象。我们不能只盯着一个威胁,要准备好应对多方博弈。”
她调整了“误导表演”的剧本,在其中加入了一些可能吸引“记协”学术兴趣、但又无关核心机密的内容,比如关于“劫难”干扰模式的社会学影响研究、文明应激状态下的艺术创造变化记录等。她要让不同的“观察者”看到他们想看到的不同侧面。
同时,“意识净化方案”的准备工作在绝对保密下加速进行。塔林船长根据“记协”资料中一些关于意识与规则关联的抽象描述(可能是无意中透露),优化了“有序场”的构建模型。陆珩则带领团队,利用方舟储备的稀有元素,开始秘密打造用于生成“混乱诱饵”的特殊装置。
在一次深夜的单独谈话中,塔林船长对林清颜说出了他的深层担忧:“清颜首领,我族的古老记忆碎片里,还有一种更隐晦的警示:当‘记录者’的灯光照向你时,往往意味着你己站在了命运的岔路口。灯光本身无害,但它照亮你的同时,也会让你在黑暗中更加显眼,吸引来那些……不喜欢灯光的眼睛。”
林清颜望向舷窗外遥远的星辰,那里可能藏着“记协”的观察哨,也可能藏着那个冰冷注视他们的高维存在,还有无数未知的黑暗。
“那就让我们,”她轻声说,仿佛在对自己,也对这片星辰发誓,“既学会在灯光下起舞,也准备好……熄灭灯光后,与黑暗搏杀。”
“记协”的协议谈判还在继续。
净化陈默的方案进入最后调试。
下一轮“劫难”干扰的预测时间正在逼近。
而小诺,在安全屋里,用蜡笔画下了一幅新的画:妈妈站在舞台中央,身上有光;台下有许多模糊的影子,有的像眼睛,有的像星星;而在舞台幕布的后面,有一个小小的、发着光的门。
她把画递给照顾她的阿姨,指着那个发光的门,清晰地说了一个词: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