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的生命维持液中,柳青源悬浮着。外部世界的纷争、庭议的嘈杂、“源噬”的低语、傅说的呼唤……一切声音都如同隔着厚重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的意识正沉浸在一片更加私密、也更加危险的疆域——自身能量核心的微观战场。
那圈缠绕在“生命源晶”和“种子”能量光谱边缘的暗红杂波,在医疗静滞舱的辅助净化与傅说持续通过微弱“秩序-生命之弦”输送的稳定信号共同作用下,其侵蚀扩张的势头被遏制了。但它并未消失,反而像是适应了压力的藤壶,以更加隐蔽、更加顽固的方式,嵌入了他能量运转的深层回路。
柳青源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那是一种冰冷的、带有砂砾感的异物感,混杂在温润流动的生命能量中,格格不入。它不主动攻击,也不散发恶意,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并以一种难以察觉的缓慢速度,记录、模仿、微调着柳青源自身的能量频率和意识波动。
更让他心悸的是那片潜伏在意识深层的灰白色“规则回响”。它不像暗红杂波那样有明确的“位置”,更像是一种弥漫的背景噪音,偶尔会在他的思维间隙、梦境边缘,甚至是在专注感知外界时,突然泛起一丝冰冷的涟漪。
此刻,在这种半梦半醒的深度恢复状态中,柳青源的感知被无限放大,却又被限制在自身之内。他“看”到了。
他看到,那暗红杂波并非无意识的能量残留。在微观层面,它由无数极其微小、不断变换形态的暗红色“规则碎片”构成。这些碎片本身杂乱无章,充斥着“解构”、“熵增”、“同化”的倾向,但它们却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冰冷的“逻辑”或“趋向”所统御,强行束缚在柳青源的能量光谱边缘,形成一种诡异的“共生”或“寄生”结构。
而当他将感知投向意识深处的灰白噪音时,景象更加骇人。那里仿佛是一个微缩的、极度简化的“源噬”规则镜像。无数冰冷的数据流(不是数字,而是更基础的规则信息)以非线性的方式冲撞、合并、分裂,试图从柳青源过往的记忆碎片、情感波动、思维模式中,提取出“有效”的“结构模式”和“反应模板”。这个过程本身不带情感,却让柳青源感到一种比恶意更可怕的“空洞”——它只是在“工作”,就像水流向下,火焰向上。
“这就是‘它’看待世界的方式吗?”一个念头在柳青源残存的清醒意识中浮现,“不是毁灭,而是……‘简化’?将复杂的‘秩序-生命-信息’复合体,拆解、归类、吸收为其自身混沌规则中可以理解的‘模块’?”
他想起在J-9区濒临崩溃时,反向传递回去的那点关于“源噬”“趋向性”和“伪意志”的感知。现在看来,那点感知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虽然微不足道,却让他此刻的“内视”有了一丝模糊的参照。
危险,但也蕴含着某种……可能性。
如果他能在自身被“污染”和“解析”的过程中,保持清醒的自我认知,反过来观察、理解这种“污染”和“解析”的机制,是否就能窥见“源噬”运作方式的某些特征?甚至,找到干扰或抵御它的方法?
这个想法极其危险,无异于在自身意识中豢养毒蛇,随时可能反噬。但柳青源没有太多选择。这“污染”己然存在,无法根除,与其被动承受,不如尝试主动理解、掌控,哪怕只是极其有限的一小部分。
他开始小心翼翼地,尝试与那暗红杂波和灰白噪音“共存”。不是对抗,也不是顺从,而是像观察一种陌生的自然现象,记录它的波动规律,感知它对自己能量和意识产生的细微影响。
他发现,当自己情绪平稳、生命能量流转和谐时,暗红杂波的活性会降低,灰白噪音也会变得平缓。而当自己产生剧烈情绪波动、或者能量输出不稳定时,它们则会变得“活跃”,甚至尝试“放大”那些不稳定因素,仿佛在测试“样本”的应激反应。
他还发现,当傅说通过那根微弱的“弦”传递来稳定平和的秩序意念时,暗红杂波会出现轻微的“排斥”和“回避”反应,而灰白噪音则会暂时“屏蔽”或“绕开”那部分被秩序意念影响的身心区域。
“秩序……对它有抑制效果。而‘源噬’……似乎更‘喜欢’或‘擅长’处理混乱、无序、充满矛盾的信息……”柳青源默默地收集着这些碎片化的“数据”。
这个过程缓慢而煎熬,如同在刀锋上行走。他必须时刻保持高度的自我觉察,防止在观察中被那些冰冷杂乱的规则回响带偏了思维,迷失了自我。有好几次,他差点沉溺于灰白噪音那种看似“高效”、“纯粹”的逻辑推演中,对自身的情感和记忆产生疏离和质疑,幸好傅说那边传来的秩序意念如同一根救命绳索,及时将他拉回。
时间在深蓝的静滞液中缓缓流逝。
“方舟之庭”内部,针对“有限接触”的准备工作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
科恩带领着几位被唤醒的工程专家,泡在满是灰尘的备用机库里,对那三艘理论上存在的星际穿梭机进行初步评估。结果不容乐观——两艘因长期缺乏维护和能量侵蚀,核心推进器与维生系统损毁严重,修复所需的时间和资源远超当前承受能力;仅剩的一艘“信风号”状态稍好,但能量储备几乎为零,导航系统数据严重过时,且缺少应对当前外部规则环境(尤其是“源噬”背景辐射)的必要防护模块。
“短期内,进行星际远航或大规模撤离不现实。”科恩在临时技术会议上汇报,眉头紧锁,“‘信风号’经过紧急抢修,或许能执行短程(行星系内)飞行或作为固定据点,但风险极高。我更倾向于优先修复和改装几艘短程登陆侦察艇,用于对峡谷及周边区域进行有限度的侦察和接触,风险可控,也能获取我们急需的外部实时信息。”
莉亚则专注于防御与隐蔽技术的评估。她调取了“方舟”数据库中外围伪装、信号屏蔽、规则扰断等方面的技术蓝图。“我们的多层级防护场在抵御‘源噬’规则侵蚀方面有专长,但针对常规能量扫描和物理探测的主动隐形技术,因三百年未使用,部分己落后。不过,结合‘赛琳’对当前外部探测手段(如天穹‘窥探者’平台)的分析,我们可以设计一些针对性的反制措施,比如发射伪装成自然规则湍流的干扰信号,或者在特定频率制造‘信息黑洞’。”
她看向傅说:“傅说,你们废土上的势力,常用的侦察手段有哪些?除了肉眼和简单望远镜?”
傅说回忆道:“大型聚落可能有旧时代遗留的雷达或声波探测残骸,但受环境和能源限制,作用距离和精度有限。更常见的是驯化的变异生物(如视力极佳的‘岩隼’、嗅觉灵敏的‘腐犬’),以及觉醒者自身的能力——比如一些感知特化型的觉醒者,能感应生命气息、能量波动或地脉变化。天穹之眼的科技水平明显高一个档次,他们的‘锈蚀哨兵’和轨道平台是我们需要重点防范的。”
“生物侦察和觉醒者感知……”莉亚若有所思,“这部分我们的数据库比较薄弱。或许,可以尝试开发一种低功率的、模拟‘锈蚀’环境背景生物信号的‘环境拟态涂层’,应用于小型侦察载具表面。”
另一边,由雷欧、伊芙琳和米拉牵头的小组,正在艰难地起草《有限接触与知识传递技术纲要》。这不仅仅是技术清单,更涉及价值观筛选、风险评估和文明责任。
“首先必须明确底线:任何可能被大规模用于自相残杀、破坏生态平衡、或加速‘源噬’侵蚀的技术,绝对不能流出。”伊芙琳态度坚决,“这包括但不限于:大规模杀伤性聚变武器原理、强规则扭曲武器设计图、针对智慧生命的基因编辑技术等。”
雷欧补充:“我们需要建立一套对潜在接触对象的评估体系。不能仅凭单一印象或短期利益进行判断。建议从几个维度评估:该势力的组织形态与决策逻辑、对知识的态度(实用主义还是探索性)、内部成员的权利状况、对待‘锈蚀’和环境的态度、以及……是否有与‘源噬’异常接触或对抗的独特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