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能忘记吗
来到箱根的第一站是平和公园,大门白玉牌坊上写着“祈世界平和祈国土安稳”。
看到这两行字,忽然想起张爱玲与胡兰成的结婚喜帖来,写着“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后来胡兰成负心,爱玲问他:“你给不给我安稳?”
此时看到平和公园这八个字,想起八年抗战,我一边感慨日本人民蒙受的灾难,一边又忍不住想质问日本当局:从前你发动侵华战争的时候,可想过给我们中国人平和与安稳?
我的家乡是大连,妈妈小时候被迫读的日语学校,最痛恨的事情就是在路上遇到日本人就必须站住行礼,这使她经常要绕几条街去上学,为的是躲开那些兵岗。母亲的父母为了不使她忘本,白天让她读日语学校,晚上回到家还要再念私塾,请了位晚清秀才教她功课,“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晨宿列张”,念得她直打瞌睡。但是心里也约略知道,日语是异国的文字,古文才应该是学问的根。
好在姥爷在大连颇有些势力,妈妈除了见到日本兵要别别扭扭地行个礼之外,也并未受到别的冲击。那时大连有很多妓院,日本人可以逛中国窑子,中国人不可以逛日本酒馆,但姥爷是个例外,因为雄霸一方,日本人常常会请他去日本酒馆谈生意,召来歌舞伎佐酒陪笑。姥爷是个风月之人,但是这种事上却不含糊,居然大摇大摆地带着闺女逛窑子,摆明除了谈生意决无别的打算。
妈妈对歌舞伎的印象很模糊,只有一个字:白。脸画得白白的,舞着个扇子,打开了再合上,合上了再打开,哼哼呀呀地唱啊跳啊,唱得也不好听,跳得也不好看。她呆了一会儿,嫌闷气,自己跑到院子里玩。院里有个日本小女孩,不知是主家还是客人的孩子,穿着和服,圆圆脸儿很可爱,比妈妈略小一两岁,只会几句简单的中文,而妈妈的日语也不灵光,但孩子的交流能力是与生俱来的,两个人倒也玩得不亦乐乎。《樱花之歌》就是那次跟日本小女孩学来的。
此时走在平和公园里,沿着山路的石阶盘旋而上,想起妈妈说起的这许多尘烟往事,忽然觉得悲哀。中日战争给中国人民带来了无限的灾难,但是日本人民也同样是受害者,世界上最早的两颗原子弹投放在了日本原本就不大的国土上,黑色噩梦笼罩了这岛屿多少年多少代人。所以日本最早的两座平和公园就建在广岛和长崎,神户大地震后又建了第三座,而日本政府正在谋建的的下一座则会在福岛——平和,是因为这里曾经发生过极不平和的事情,人们为了哀悼灾难,祈祷平和而建。
每一座平和公园的背后,都掩埋着一个极其恐怖悲哀的故事。
一路向上的石阶两旁,竖着两排白色的献灯,灯柱上镌着各种佛偈,是中文,看起来格外亲切。有一首偈子是这样写的:“名字及言辞,欲说无穷尽。如风于空中,一切无穷尽。”
这使我想起自己写过的一幅对子:“万事无非名色法,一心只念菩提经。”
佛教起源于印度,但是日本的佛教却是向我国大唐取的经。平安朝时期的空海法师随第八任遣唐使前来长安,拜在青龙寺惠果法师门下,惠果传授佛法“如水银泄地”,在将平生所学倾囊相授后不久即圆寂。空海回国后,所传之密法受到朝野上下的欢迎,并得到嵯峨天皇支持,敕准以高野山作为真言宗传法修观的道场,遂创立了“真言宗”庞大的教学体系,对日本文字与文化的发展都起了极大的推进作用。
日本文字明明就是向中国偷师的,后来却数典忘祖,妄图以日本文化倒戈中国,真也算背恩弃义了。
白色的献灯,白色的石阶,一直向上,通向白色的舍利子塔。有乌鸦在塔上盘旋。
日本平安朝才女清少纳言在《四季风光》里说:“秋光最是薄暮。夕阳发出灿烂的光芒。当落日贴近山巅之时,恰是乌鸦归巢之刻,不禁为之动情。”说的正是斯情斯景。
说起来,日本的乌鸦真是很多,凡是景区、神宫等地,一定会听到清晰的乌鸦叫声,头上时时有鸦飞过。
日本人视乌鸦为神鸟。但是国人对于乌鸦总是心有忌讳,看到那么多黑鸟从头上飞过,我总是担心会有鸟便便从天而降,好在没有。
佛家主张“诸法空相”,要“放下”。可是建塔纪念,明明就是为了“不忘”。
日本人忘不了曾经受的灾难,中国人也忘不了曾经历的掠劫,两国说着友好,说着平和,但,真的能忘记,能放下,能平和吗?
在山顶一直徘徊至太阳下山,到底是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