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篇红场漫想
乘坐南航CZ6100,晚上八点起飞,航程五小时,凌晨一点飞抵莫斯科,将手表调前四小时,完成了出境游最重要的时空转换——俄罗斯到了!
越来越习惯于把时差当成标志,调手表的刹那,会让我比飞机着陆还更加真实地感觉到自己到了异域。
莫斯科的夜晚来得迟,九点多了天还亮着,街上奔跑的车子以拉达居多,都开着前后灯。后来我才知道,俄罗斯的车子就是大白天也会开灯的。据说这是因为俄国人喜欢酗酒,开快车,车祸频率太高。后来试行了一段白天开车灯的法令,车祸率大大降低,于是就明文规定必须开灯行驶了,不然可要重罚的。
休息一晚后,早晨迫不及待地先去了红场,远远地便直面了童话古堡般的圣瓦西里升天大教堂。九个色彩各异的洋葱头鲜艳夺目,美伦美奂,非常不真实地美丽着,一如它落成时的惊艳——据说当年教堂落成时,它的美让所有人都震惊了。伊凡雷帝兴奋地问设计师:你以后还能再设计出这么美丽的建筑吗?设计师很自信地回答:我能!于是伊凡雷帝就命人剜出了设计师的眼睛……
是不是所有的最美都有一丝残酷的血腥?是不是巧夺天工便将遭到天谴?望着如此唯美的建筑,想着那个悲壮的故事,心里不知该喜悦还是该伤痛。
四月的早晨,莫斯科气温约在零到五度,清冽但不至寒冷。徜徉在红场上,望着周边一座座承载了无数历史与盛名的古老建筑:克里姆林宫,国立历史博物馆,升天大教堂,朱可夫雕像,列宁墓……莫名地就激动了起来。
红场的名称来自蒙古语,意思是“美丽的广场”。其政治意义相当于我国的天安门广场,但要袖珍得多,也秀丽得多。整个广场全由条石铺成,整洁开阔。与升天大教堂遥遥相望的是国立历史博物馆,一座红色的三层楼建筑,有大大小小八个尖顶,髹成锯齿状的白色,仿佛皑皑白雪覆盖在红色的塔楼上,极其梦幻。要有多么童真的人,才会设计出这样南极圣诞村一般的建筑啊!
广场的东西两侧,分别是克里姆林宫与莫斯科最大的国营商店——古姆商店。将元首办公处与名牌商店安排在同一广场的两侧,仿佛有着某种寓意——左手政治,右手经济;或者说,一边是钱,一边是权!
从列宁时代起,红场便成为举行阅兵式的历史见证地。著名的莫斯科保卫战前夕,斯大林就站在红场列宁墓前,进行了鼓舞人心的阅兵和战前讲演。有首广传于中国大地的苏联歌曲就说的是这种情形:“莫斯科那天宁静的晚上,我开始背起回不去的行囊。荒蛮逼近瓦西里大教堂,脚印深埋在空**的红场……”
克宫的宫墙下,就是纪念二战中死难英雄的无名烈士墓,火把终年不熄,旁边有士兵持枪守卫。每到正点换岗,游客们便一拥而上开始拍照——最大的看点是士兵行进时,会高抬腿到九十度,形成一个大直角,大皮鞋“咔咔咔”跺着大理石台面,气势非凡。资料上说列宁墓的后面与克里姆林宫红墙之间有十二块墓碑,包括了斯大林在内的历届前苏联政治家。我来回看了两遍,虽然不懂俄文,但照着字母大致拼读,觉得没有哪个名字像是斯大林。问了路人,也都说不知道,还说没有人知道斯大林葬在哪里。
对于斯大林的全盘否定,其代表人物应该要属梅德韦杰夫总统,他曾公开发表讲话说:“斯大林对自己的人民犯下了滔天罪行,是无法饶恕的。”并坚决表示要与斯大林代表的苏联专制政权划清界线。
但是2012的卫国战争胜利65周年红场阅兵式,使得二战领袖斯大林的历史功过讨论在普京的畅导下又再次热了起来。有人认为对斯大林应该重新评价,但梅德韦杰夫坚定地说:“是人民赢得了卫国战争的胜利,而不是斯大林。”最终,斯大林的海报只出现在了莫斯科街道一些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一场举世瞩目的大阅兵,我国领导人胡锦涛也受邀出席。俄罗斯《共青团真理报》评论:“检阅台上出现了一副最真实的地缘政治牌局,按照它可以毫不费力地推算出俄罗斯对外政策目前和未来的方向。”
但我更感兴趣的是,目睹俄罗斯人民对于前苏联专制统治的反思和对斯大林的洗牌式认识,我们的领导人会否有所触动?
这布尔什维克的先驱已经充分认识到了自己犯下的错误并做出改正,虽然社会主义体制下养成的种种陋习还是在国民性上打下了烙印,但他们一直在努力地清洗和更新中。而中国经历了那么久的追随“苏联老大哥”的时代,在漫长岁月里亦步亦趋地山寨着苏联式专制统治,很多痕迹甚至直到今天还在遮遮掩掩半羞半盖地边改革边矫饰着——这仍然打着社会主义旗号但本质已经含混不清的体制,这终于不再叫嚷“无产阶级专政”但仍然伪饰“民主集中制”的政党,这摘下了“马恩列斯毛”挂像但仍然流行口号式管理的国家——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大大方方恳切地直面历史,认真反思承认错误并做出铁腕的彻底改革?
一边信马由缰地散着步,一边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经过广场一角的小教堂时,听到里面飘出唱经声,于是推门进去,看到有两个年轻人站在最前面,后面的教徒散立着,都虔诚而恬淡,微低着头,在经声中默默祈祷。
小小礼拜堂充满着蜡油的味道,原来这里还使用着很传统的蜡烛照明。而蜡烛的味道莫名有一种神圣感,仿若佛寺的檀香。
我依照东正教的传统,蒙上头发走进去默立了一会儿,心里有种轻淡的忧伤,却很恬静。
出了教堂,我沿着整个红场建筑转了一圈后,进入到古姆闲逛。这是莫斯科的奢侈品集中地,整座大厦非常宽敞大气,光线明亮,三层楼用廊桥连接,我望着头前方桥上咖啡屋的客人,觉得他们那一杯咖啡一定很香。犹豫着要不要也去点一杯咖啡,但总想把自己“坐在咖啡馆里喝咖啡”这件事的首发权留给圣彼得堡的普希金咖啡馆,于是到底决定放弃了。
最重头的节目留在最后——克里姆林宫。票价分两种,700卢布和350卢布。我起先认为买贵的总是没错的,但是递了钱进去,售票员却一再向我核认是否要买这种票。她的英语不标准,我的口语又很烂,看她不肯售票给我,以为是钱不够,又想起在俄罗斯好像有给相机买票的规矩,于是比了比手中的傻瓜机,再拿出一张千元钞票来。可她还是不肯出票,仍然指指点点地重复着什么,让我又急又窘又觉得对不起后面排队的人,绝望得几乎想放弃了。
这时候天降奇兵,一个中国留学生走过来替我解了围,告诉我700元的票是参观军事博物馆的,350元的才是参观克里姆林宫的,所以售票员才要向我一再确认——因为几乎没有外国游客会只参观军事馆而不看克宫,她担心我是弄错了。原来人家是好意!
我赶紧道了谢,说只买350的票好了,价值70元人民币。走出来时,心里快乐得就像藏着只小鸟,万分庆幸及时得到了同胞的帮助。
进到宫中,随大流往前走了一段路,看到一排炮,后面淡黄色建筑的门口写着个“5”字,刚想进去,被士兵严厉阻拦。后来才知道那就是普京办公的地方了。于是又往前走,看到一尊炮王,拍了几张照片再一拐弯,眼前真是豁然开朗——好一片教堂森林啊,不但姿态各异,而且色彩鲜明。这简直是一大片教堂展览馆嘛,林立着各种风格的教堂建筑,让人目眩神迷。
我推开一扇扇门,走进又走出,开始还记得每座教堂的功能,或是贮存圣物与油画,或是主教棺椁停放地,或是礼拜堂……后来走得多了,就渐渐混淆起来。太多的色彩,太多的绘画,太多的高大建筑,太多的雄壮神圣,把大脑拥挤得一片空白,审美没有疲劳,只是窒息了。
整个克里姆林宫建在莫斯科的高地上,从教堂出来,西侧是一段环路,居高临下望向河对面,可以看到半个城市。我正边走边寻找着最好的观景点,隐约听到哨响,一时没有理会,直到士兵快走到我身前了才反应过来,哨子是冲我吹的。我知道自己肯定是做错了什么,忙展开一个灿烂的笑脸,在脸上打个问号。士兵示意让我原路返回。我才明白这段是车子下山的路,虽然明明有台阶上的人行道,但也是不可以行走的,必须绕回原路从另一边过马路,于是乖乖走了回去。
后来听说,克宫里的士兵是有开枪权力的,遇到不守规矩的游客,一吹哨,二挥棒,两次警示后第三步就直接开枪了。我想想有点后怕。虽然不相信士兵真的会冲着小小犯规的外国游客开枪,但若是被他们挥一棒子或者训斥关押也是够窘的了。
绕了半个圆,又重新回到马路边,从标志线过到悬岸边,向远处拍了几张照。风吹得我长发乱舞,连镜头都看不清楚,也不知道拍了些什么。
走出克宫后,还有一个很小的画面,让我久久不能忘记。那就是在宫门前的河道边,看到很多母亲带着孩子在散步。有个漂亮得像安琪儿般的小女孩,手里一直紧紧抱着只缺腿的洋娃娃,已经很破很旧了,可她还是爱若珍宝。
不知怎么,这画面深深刺痛了我的眼睛,倒不是同情,而是反思:在中国,除非很穷的家庭,否则父母们是不忍心让孩子这样寒酸的。中国式教育永远是孩子为先,家长们哪怕自己舍不得吃穿,也要给孩子买最好的,否则就会觉得自己不配为人父母,觉得没面子。然而眼前的俄罗斯母亲穿着优雅神情闲淡,分明是中产家庭。是她买不起新玩具吗?不是,而是俄罗斯人特别在意孩子的素质教育,自小教他们要自立自强,要珍惜财物。如果在街上看到孩子跌倒,他的父母绝不会去扶起抱哄,只会淡淡说:站起来!
这,同样是我们该思考的。
苏联虽已解体,但勇敢的俄罗斯民族仍然有着许多可贵的品质值得我们学习,我们会否再一次沿循“老大哥”的脚步,快步前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