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普希金
出发去俄罗斯之前,我就给自己定了一个任务:要去普希金决斗前最后停留的咖啡馆喝一杯咖啡——也许太形式化了,但这是我祭奠诗人的方式,胜于到他的墓前献花或者向雕像致敬。
可航班是飞往莫斯科的,所以寻访之旅不免还是从膜拜故居和雕像开始。此前做熟功课,知道普希金的故居就在莫斯科最繁华的步行街——阿尔巴特大街上,连门牌都记熟了,53号。
车子在街口停下,我安心要在这条不长的大街上寻幽探秘,却没想到只走了几步远,就迎面撞上一排整体髹成蓝色的二层俄式小楼,蓝得清透,就像天空一样。再看看门牌,果然,阿尔巴特街53号,原来普希金故居已经到了。这样明显而轻易地相遇,倒让我愕然了半晌,忍不住左顾右盼,一再确认。
房子对面是一座雕像,诗人伴着他美丽的妻子,高高地站立在红色大理石的台基上——不会错了,这就是他们——俄国文学之父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普希金,与俄国第一美人娜塔莉娅·冈察洛娃。
我拿出相机对着雕像拍了又拍,停下来凝望片刻,忍不住又拍几张,再次凝望。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诗人的眼神忧郁,仿佛有着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痛与无奈。雕像里,他比他的妻子略矮,两个人一径望向天空,一样的骄傲。不过,诗人的骄傲里充满孤寂,而美人的骄傲则是睥昵红尘的。
据说雕像造型选取的是诗人携得美人归走向婚姻殿堂的瞬间,故而两人都衣冠楚楚,男的西装领结,女的曳地长裙——那一年,诗人31岁,刚刚结束了长达十年的流放和幽禁生涯回到京城,完成了长篇诗体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战胜无数对手赢得了俄罗斯社交圈最著名的交际花娜塔莉娅·冈察洛娃的芳心。这座小楼,就是诗人买给自己结婚的新房。
他们在这里度过了新婚的第一年,甜蜜而困窘的一年。诗人微薄的收入完全供不起美人的挥豁,生活渐渐捉襟见肘。起先他不得不将楼下赁出去收取房租,后来则干脆卖掉,自己和妻子搬到圣彼得堡借住在朋友的皇村别墅里。
当诗人遇到美人,注定是传奇,也注定是悲剧。
因了这样的开头,接下来我去到圣彼得堡的行程,便颇有点追随诗人行踪的意味,仿佛亦步亦趋,一直跟随到圣彼得堡的皇村。
从莫斯科乘火车前往圣彼得堡需七小时,而皇村位于古都南郊25公里,其最大的看点是叶卡捷琳娜宫,宫殿对面的花园里,便是普希金就学的贵族学校。在他12到18岁的六年间,他在这里学习并开始写作诗歌,曾在《皇村回忆》里写道:“这不是皇村花园,她是美丽的北国天堂。俄国的雄鹰战胜狮子,就长眠在这和平安乐的地方。那些辉煌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当年仰赖伟大女人的权杖,幸福的俄罗斯威名赫赫,繁荣兴旺!”
诗中的“伟大女人”,指的是叶卡捷琳娜二世。当年,16岁的少年普希金在皇村学校的升学考试中当众朗读了这首诗作,震惊四座,一举成名。皇村既是他的灵感泉源,也是当他的心受伤时寻求抚慰的地方。在1937年诗人逝世百年之祭,当时的苏联政府将这里更名为普希金城,一直延用至今。
圣彼德堡旧称“列宁格勒”,是一座保存完好的文化古城,所有的建筑年龄都在百岁以上。它被称为“博物馆城”,不仅是因为拥有五十多座博物馆,更是因为整个圣彼德堡,就是一座巨大的时间博物馆。走在圣彼得堡,也就是走在了真真切切的历史中。
我去到这北国天堂时,正值四月冬残,冰天雪地。下车时,天上又飘起了雪花,并且越下越大,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挣扎在雪地里,兜上帽子连头都抬不起来,风裹着雪直向镜头扑来,想对着普希金雕像多拍两张照片都不行。仓促中仅仅看清那是一尊坐像,诗人手撑额头坐在长椅上沉思,不知在掂掇新诗,还是为了美貌风流的妻子头疼。
旅游攻略上说,平时这里总是游人如鲫,凡是来到彼得堡朝圣的客人都一定会到叶宫观光,而凡是来叶宫的人也都不会错过普希金花园。可是我来的这一天,因为风雪的缘故,漫天地白茫茫一片罕见人踪,难得有几辆大巴在村口卸下客人,也都匆忙地直奔了叶宫而去,连我也差点错过了普希金的雕像。
好在中午回到市区的时候雪停了,车子沿途经过许多洋葱顶的教堂,文艺复兴风格的老房子,风格完全西欧化,而比巴黎更加完整。因为巴黎也是新旧建筑相间的,为了追求时尚而不免商业气息太浓。圣彼得堡则完全是个矜持的贵族,摒弃所有浮夸轻佻的高楼大厦,极其严谨地固守着礼仪的分寸。
走在这样的城市里,感动是随时随地而充盈踏实的。我不禁想到西安的古城墙,历史之深厚积淀远比圣彼德堡要深沉百倍,可是却因为城墙上插着的艳丽广告旗,捆着的连绵霓彩灯,而把那种古老气质破坏殆尽了。叹息……
且行且看且问路,我终于来到了著名的涅瓦大街,开始寻找传说中的“死亡咖啡馆”(这名字是我偷偷取的,纪念诗人生前最后一杯咖啡,但是咖啡馆的老板若是听见了只怕不大乐意吧)。
虽然早在行前已经确认了“要去普希金咖啡馆喝一杯咖啡”的愿望,但是查了许多资料都没有找到关于咖啡馆的准确地址,只知道在涅瓦大街上。甚至,连咖啡馆的名字都不清楚。当我结结巴巴地向路人打听“普希金咖啡馆”时,根据他们热心的指点,一路来到的目的地却是普希金广场。
又是青铜雕像。这一回,诗人昂首挺立,眼望苍穹,有鸽子在头上盘旋,还有的就停在他伸直的肩臂上。诗人的头脸落满了鸽屎,让人不忍心把镜头拉得太近,拍得太清楚。
想起王尔德的童话《快乐王子》。快乐王子是一尊华美的雕像,他的眼睛是蓝宝石做的,宝剑是玛瑙镶嵌的,浑身上下还镶满了薄薄的金叶子。他乐于助人,慷慨奉赠。乞丐,流浪汉,酒鬼,穷人,无论谁向他求助,他都会快乐地回答:拿去吧,尽我所有,只要能帮到你,我就是快乐的。于是,人们拿走了他剑柄上的珠宝,挖掉了他的眼睛,剥去了他的金片,使他变得如此丑陋。以至每个人经过,都鄙夷地掩着鼻子说:这么丑的东西,怎么配留在广场上?只有燕子看到了一切,它深深地爱慕着王子的风范与善良,秋天来了也不肯离开,直到冻死在漫天冰雪里。有两滴泪从王子空洞的眼窝流下,人们更加厌恶,于是众议之下,推倒了王子的雕像。
忧郁的诗人挺立在冰雪的广场上,也正如一个尊贵的王子,吸引着他的鸽子朋友。我的联想力再次天马行空,又飞向了张爱玲的名句,稍作修改会变成:荣誉是一尊骄傲的雕像,上面落满了鸽粪。
对着雕像驻足良久,我重新走回涅瓦大街,再次开始执著的寻找。这是圣彼得堡最繁华的一条街道,两边临立的欧式老建筑全部被改建成各种商店,马路宽阔,久不久就有一座教堂或是音乐厅之类的公众建筑。在一家不知名的民用教堂前,有一块稍大的空地,几个街头画家在摆摊,我刚举起相机,就被其中一位很不乐意地阻止了。版权意识?
马路对面的建筑颇像压缩版的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也是从主体建筑的两侧伸出两排半圆型的罗马廊柱,宛如张开双臂——就因为太像圣彼得大教堂了,反而让我忽略了教堂的对面也是教堂的可能性,把它当成某个表演厅或剧院,就此失之交臂。后来才知道,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喀山圣母大教堂,俄罗斯最灵验的战争庇护神,曾多次显圣,帮助俄罗斯人民打败外族进攻。
也许,正是因为她的灵验,才拒绝了我的到访?
拍下了普希金的雕像,问路就更明确了。因为俄罗斯人极少讲英语,所以我总是翻出照片,尽量用最简单的单词形容:普希金咖啡馆!同时做出一饮而尽的手势。要命的是,每个人指的方向都不一样,真让我越来越糊涂。走到桥头时,看到一位街头画家支起了画架,我想地头蛇一定会知道咖啡馆的地点吧?于是向他请教。他不大热衷地指着对岸说:一直走到头向左拐就是了。
我听话地沿着河一直往前走,走了十几分钟也没到头,心里觉得不可能有这么远,而且往左拐的话也不像再有咖啡馆的样子。于是东张西望地犹豫着,正看到一位绝色的俄罗斯美女经过,连忙再次问路。美女的英语比我流利,非常热心地告诉我继续往前走一小段路,右拐到了12号便会看到一座建筑,后院还有座美丽的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