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下午,许星辞正在公寓里,小心翼翼地用一只手尝试翻阅李淑岚送来的“星·迹”演唱会初步舞台设计图稿。左臂的石膏让她行动不便,但思维的活跃却无法被禁锢。手机突然响起,是一个陌生的、带着特殊区号的号码。
心中蓦地一动,她迅速接起。
“想想。”沈峥年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沙哑,却清晰无比,背景异常安静,甚至能听到细微的电流声。
“阿峥!”许星辞的心跳瞬间加速,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惊喜,“你……演习结束了?”她敏锐地察觉到这通电话的不同寻常——信号稳定,背景音干净,像是用了特殊的通讯设备。
“嗯,结束了。”沈峥年的语气里有种尘埃落定后的松弛,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着的激动,“刚回基地汇报完初步情况。结婚报告……批下来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仿佛每个字都承载着千钧分量。
许星辞呼吸一滞,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石膏下的手臂似乎都忘记了疼痛。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从心脏涌向西肢百骸,冲击着她的眼眶。她张了张嘴,一时竟发不出声音,只有微微急促的呼吸声传到听筒另一端。
“想想?”沈峥年没听到回应,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我在。”许星辞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却压不住声音里的颤抖和浓重的鼻音,“真的……批下来了?”
“真的。”沈峥年的声音也柔和下来,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政委亲自签的字,章也盖了。手续……齐了。”
“太好了……阿峥,太好了……”许星辞反复呢喃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她膝头的设计图稿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墨迹。九年的寻找,数月的忐忑等待,那些深埋心底的不安与期盼,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归处。她甚至忘了自己还受着伤,只想立刻分享这份巨大的喜悦。
“接下来几天还要做详细的演习总结和汇报,”沈峥年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明确的、指向未来的规划,“等工作收尾,应该能有两天的假期。我……回去看你。”
他想立刻见到她,拥抱她,亲口告诉她这一切,而不是隔着这不稳定的卫星信号。但他此刻身在远离城市的演习归建基地,用的是任务通讯设备,通话时间有限。
“好,我等你。”许星辞用力点头,尽管他看不见。她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声音里充满了期待,“我等你回来。”话到嘴边,关于车祸和受伤的事情滑过舌尖,却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现在不是时候。他在那么远的地方,用的是特殊的电话,告诉他只会让他白白担心,徒增焦虑,甚至可能影响他后续的工作。等他回来,等他回来亲眼看到她好好的,再说不迟。
“嗯。”沈峥年似乎轻轻舒了口气,“这边信号不稳,我先挂了。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注意安全。”
通话结束,听筒里传来忙音。许星辞却依然握着手机,保持着接听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客厅,尘埃在光柱中缓缓舞动,一切都显得如此安宁而充满希望。她低头,看着无名指上那枚象征承诺的戒指,又抬眼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唇角漾开的笑容比阳光更明亮。
他就要回来了。带着尘埃落定的许可,奔向属于他们的星辰轨迹。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演习归建基地,临时指挥部外。
沈峥年将卫星电话交还给通讯兵,道了声谢。通讯兵接过,敬礼后转身离开。空旷的驻扎地坪上,风吹过戈壁滩特有的砂砾,发出簌簌的声响。远处,完成演习的部队正在有序进行装备整理和车辆维护,一片忙碌却井然有序的景象。
沈峥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目光投向遥远的地平线,那里天地相接,一片苍茫。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许星辞刚才那带着哭腔却无比欣喜的声音,但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两天前,他风尘仆仆从演习场归来后,在政委办公室里的那一幕。
……
“结婚报告我看了。”政委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放下手中的钢笔,抬起头看向站在对面的沈峥年,眼神里有一种长辈审视晚辈终身大事时的严肃,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慈祥。“那个叫许星辞的姑娘……就是前阵子,你们营负责特训的那个艺人?”
“是。”沈峥年站得笔首,声音沉稳有力,一如他在训练场上回答上级问询。
政委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慢条斯理地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深蓝色的标准档案袋。解开缠绕的棉线,他抽出里面不算厚的一叠文件。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午后格外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异常清晰。政委戴上了老花镜,一页页仔细翻阅着,偶尔在某一行停顿,看得格外认真。
沈峥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政委手指划过的地方——那是许星辞个人信息页的复印件。右上角贴着一张小小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她,比现在青涩许多,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头发扎成干净利落的马尾,对着镜头微微笑着。眉眼间尚存未褪尽的稚气,但那双眼睛己经非常有神,明亮而坚定,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那是她二十岁左右的照片,大概是她签约公司时拍的。
“这姑娘,我有点印象。”政委抬起头,透过镜片看向沈峥年,眼神有些复杂,“程沥川的妹妹,现在是很有名气的歌手。网上……关于她的消息可不少。”
沈峥年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但面色依旧平静,声音平稳:“是。”
“明星这条路,看着光鲜,背地里不容易。”政委将文件暂时合上,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舆论压力像座山,私生活被放在放大镜下看。你选择她,等于也选择了这些。小沈,这决定,方方面面都考虑清楚了吗?”
沈峥年没有丝毫躲闪,迎上政委审视的目光,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熔炉锻打般结实:“考虑清楚了。”
“真想好了?确定就是她,不改了?”政委又追问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沉,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
沈峥年的脊背绷得更首,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量。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穿透了九年时光的尘埃,带着废墟下的绝望、漫长等待的孤寂、重逢后的挣扎与最终确定的深爱,从胸腔深处缓缓吐出,化作清晰无比、斩钉截铁的誓言:
“我确定。”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窗外的白杨树上,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啾鸣,正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跳跃的光斑。
政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关切,还有一种沈峥年当时未能完全读懂的、沉淀着岁月与阅历的复杂情绪。然后,政委低下头,重新打开文件,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常用的黑色钢笔,拧开笔帽。
笔尖落在纸张最末页“审批意见”一栏的空白处,声音很轻,但沈峥年听得无比真切。他看见政委手腕沉稳地移动,写下两个力透纸背的字——同意。
接着是签名,然后是今天的日期。
最后,政委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枚圆形的公章,在鲜红的印泥上端正地按了按,然后,稳稳地、郑重地,盖在了签名旁边。
“嗒。”
一声轻响,在沈峥年听来,却犹如巨石投入深潭,在他心底激起千层浪涌,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看着那个鲜红、清晰、代表组织认可与批准的印章,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