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勒死了老虎,似乎也力竭了,抱著那老虎尸体嘟囔了几句,便……便倒头睡去,就在这虎尸旁边。在下……在下一直等到天色微亮,见您確实睡熟了,才敢稍微靠近一些,但也不敢惊扰。”
唐三藏听完刘伯钦的敘述,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
他努力地、一点一点地回忆。破碎的画面开始浮现。
醉醺醺地牵著白马,扛著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沉甸甸的大刀,胸中一股莫名的燥热与暴戾之气无处发泄,看那山也觉得碍眼,看那林也觉得可憎……然后,他就那么挥舞著大刀,如同疯魔了一般,从河州卫外的荒山,一路砍杀过去?
好像……好像真的杀穿了三座大山?途中遇到野兽,便顺手“超度”了?最后……好像还真的用一条蟒蛇勒死了一头猛虎?
这些记忆碎片拼凑起来,虽然荒诞绝伦,却又无比真实,尤其是那股酒后肆意挥洒力量、无视一切规则的畅快感,隱约还在血脉中残留。
良久,唐三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的惊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著靦覥与奇异光辉的表情。
他双手合十,对著刘伯钦微微躬身,用一种努力想显得平和、却依旧带著几分刚猛余韵的语气说道。
“阿弥陀佛。原来如此。刘施主莫怕。昨夜……昨夜小僧修炼佛法,偶有突破,心潮澎湃,难以自持,故而行止……略有狂放。惊扰施主,还望海涵。”
“修……修炼佛法?!”
刘伯钦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声音都变了调,指著地上那死状悽惨的虎尸和远处隱约可见的狼豹尸体。
“您管这叫修炼佛法?!您那分明是……分明是物理超度啊!大师,您……您这佛法,它正经吗?您该不会是……哪个山头的假和尚吧?”
面对刘伯钦的抓狂质疑,唐三藏並未动怒,反而神色愈发“庄重”。
他整了整身上破烂的僧袍,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刘施主有所不知。贫僧乃是大唐天子驾下钦差,奉旨前往西天大雷音寺,拜佛求经的和尚。出家之前,姓陈,法號玄奘。蒙大唐眾高僧推举,於长安化生寺水陆大会上,受封为『天下大阐都僧纲之职。贫僧,便是唐三藏。”
这一连串名头报出来,刘伯钦直接愣住了。大唐钦差?拜佛求经?天下大阐都僧纲?唐三藏?这些词单个他或许听说过一些,但组合在一起,从眼前这个昨晚还抱著酒罈子、提著大刀、用蟒蛇勒死老虎的“野人和尚”嘴里说出来,衝击力实在太大了!
他张大了嘴,半天没合拢,眼神在唐三藏那狼狈却隱隱有宝相的脸上和旁边那具虎尸之间来回逡巡,脑子里一片混乱。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传闻,试探著,用一种极其不確定的语气问道。
“长……长安水陆大会?那个……那个传闻中,有和尚力大无穷,辩经不过,便……便动手『物理超度了好几位高僧大德,甚至连降下法身的罗汉佛陀金身都被……被砸出裂纹的……莫非……莫非就是……”
唐三藏闻言,脸上竟浮现出一抹略显羞涩的红晕,但很快被他压下,再次合掌,语气“谦逊”却带著一种奇异的肯定。
“阿弥陀佛。
那正是贫僧主持的法会。彼时贫僧佛法未如今日这般……精进,行事或许……略显直接了些。然一切皆为弘扬佛法,令顽石点头,令邪魔辟易。见笑了。”
刘伯钦。
“……”
他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唐三藏,仿佛在看一尊从神话里走出来的、完全无法用常理揣度的存在。
大唐御弟、天下大阐都僧纲、水陆大会上物理超度罗汉的猛人、昨晚生勒猛虎的醉汉……这些身份,怎么可能重迭在一个人身上?!
山林间,一时间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以及刘伯钦那粗重而紊乱的呼吸声。唐三藏则安静地站在那里,迎著刘伯钦呆滯的目光,脸上依旧保持著那副努力想显得平和慈悲、却因宿醉和昨夜“战绩”而显得有些怪异扭曲的“高僧”表情。
刘伯钦僵在原地,脑中一片混乱。
他虽是个山野猎户,但並非完全与世隔绝,南来北往的行商、偶尔路过的旅人,也会带来外界的一些消息。
关於大唐长安那场轰动一时的水陆大会,以及那位传说中力大无穷、辩经不过便“物理超度”了罗汉佛陀金身的大阐法师,各种夸张离奇的传闻早已沸沸扬扬,甚至传到了这偏远的双叉岭附近。
刘伯钦起初听了,只当是市井以讹传讹的荒诞故事。在他朴素的认知里,和尚嘛,就算是得道高僧,也不过是念经打坐、劝人向善,顶多有些神奇法术,哪能真跟罗汉佛陀动手?还“超度”?和尚都是慈悲心肠,能有什么坏心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