镖头与客商谈生意时,指尖在地图上划过一道,便是千里风霜、万两财货。
林凤君作为东家,实在是闲不住。
每一条新镖路的开辟,第一趟押送,必然是她亲自打头,脊背挺直地坐在马上。
走过一遍之后,哪座客栈是黑店,哪片林子有蹊跷,哪个山头该拜,便成了济安镖局的规矩。
然后她才会蘸着朱砂,亲手在那面巨大的紫檀地图上,画下一条新的路线。
新进的镖师都知道,这位年轻的东家还有两个习惯,一是行囊里永远带着一副笔墨颜料。
每当镖队歇脚时,她就在案头挥笔记录许多风土人情,奇景怪事;二是用一个旧皮囊装土,每开一条新路,她必在当地挖一掬土带回济州,关外的黑土、滇南的红泥,概莫能外。
只有陈秉正知道那些画和土都去了哪里。
又是一次走镖归来,夫妇俩又来到了文山寺后身。
初春时节,万物初醒,原野之上,各色野花密密地开着,连成一片,像是大地新铺的绒毯。
风来时,那毯子便泛起柔柔的波,带着新泥与浅香的气息,一直漫到天边去。
两座紧邻的墓碑前,陈秉正点燃黄纸,凤君就将带来的土壤洒在坟前。
“两位娘亲,这是岭南的红土。
听人说泥土能通阴阳,有了这些土,你们就能跟我一样,走遍关山南北了。”
旁边有一座很老的柏树,依旧枝繁叶茂。
树干的中段有一个洞,边缘焦黑如炭,如今里头却奇迹般地又生出了一簇新枝。
林凤君伸手进了树洞,将旧的一沓画纸取出来,新的一叠放进去。
“我在岭南见到有种大树叫做木棉,几层楼那么高,红花比碗还大,看上去可壮观了。
广州有许多高鼻梁深眼睛的番邦人,说起话叽里咕噜的,卖些奇怪的东西,有一种自鸣钟,自己到了时辰会当当响,你们说怪不怪?还有一种雕花的玻璃瓶子,装着五颜六色的水,闻起来香喷喷的。
我还带来了荔枝和龙眼,味道很甜,你们尝一尝。”
陈秉正笑道:“荔枝可是好东西,杨贵妃喜欢吃,皇帝特意叫人进贡。”
“贵妃喜欢?那可就是皇商了。
这趟生意能交给我们镖局做吗?”
林凤君眼睛亮了起来。
陈秉正大笑起来,“那是唐朝的贵妃,都快一千年前了。”
“算了。
你又取笑我。”
她板起脸来。
“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取笑娘子。
我还要求你呢,你多画画我的功劳,比如船只下海打倭寇……”
“我画了。”
林凤君将旧的画纸展开,上面画的是一艘巨大的战船,正缓缓滑向河中,激起一层层波浪。
它吃水极深,显示出非同寻常的重量。
船舷两侧是一排整齐的窗户,新铸的火炮被推了出来,反射着冷硬的光。
甲板上站着几个官员,中间的一位与陈秉正的相貌十分相近。
“我和哥哥都在船上,他现在是江南总兵了。
除了火炮,船里还配置着各种火雷,飞鸦,火铳。
都是按照当时的火器图鉴研制的。”
陈秉正微笑道,“娘,你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功劳着实不小。”
她又抽出一张,画的是一副江南烟雨图,正是济州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