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曜灵眉心皱起,目光沉静,深深凝视着自己这个妹妹。
程鸢终究是太年轻,定力不足,被她看得破了功,唇角骤然扯起一抹阴狠的弧度,攥紧了拳头,神色森寒,怨毒道:
“姐,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母亲为了弟弟,差一点就把我卖给他。”
话音里透着刻骨的恨意,每个字都如同寒冬里坚硬锐利的冰棱,掉落下来,重重凿在地上,砸开一个个深坑。
程曜灵本想说些什么,刚张开嘴却从喉咙深处呛了一口,顿时猛烈咳嗽起来。
她以拳抵唇,咳得肩背颤抖,气息大乱。
程鸢登时慌了心神,忙上前搀扶照料。
待程曜灵勉强止住咳嗽,移开手掌,掌心赫然横着几缕刺眼的血丝。
“姐!”
程鸢见到血色,声音颤得变了调,语无伦次地道歉:“我错了姐……你别生气……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意气用事……”
程曜灵缓过一口气,反手攥住她腕骨,摇了摇头:“我没……”
本来是想说没事,但话到此处,她想起什么,顿了一下,改口道:“恐怕是得找个大夫来看看……咳!”
程鸢忙不迭点头:“雪姑就在城外,她医术最好了!
我去请她!”
“咳……好,夜深时再动身,隐秘行事,别被人发现了。”
语罢,程曜灵轻轻拍了拍程鸢肩膀,长叹一声:“你啊……”
程鸢咬了咬下唇,还是不明白程曜灵为什么如此失望,颇不甘心地看向姐姐,为自己辩驳:
“我为什么不能杀霍冲?当时他率军是为接应信平侯的,我们两军对战,他败下阵,成王败寇,被杀也是天经地义。”
程曜灵和她拉开距离,找了个位置坐下,裹紧身上外衣,看着程鸢道:
“我问你,你母亲从前要将你嫁给霍冲的事,是霍冲先提x出来的吗?是他用权势胁迫的吗?”
程鸢默了许久,悻悻道:“不是。”
“你也知道不是。”
程曜灵神色严厉,沉声道:
“如果你与霍冲之间是深仇大恨、不死不休,那你为报仇雪恨,趁机杀了他,我不会说什么。”
“如果你与霍冲素昧平生、无冤无仇,那你作为将领,杀伐决断,了结一个大敌,我也不会说什么。”
“可偏偏你们只是有些私怨,远远不到不共戴天的地步,你杀他,只是为一点千回百转的私心。”
“因为你心底不愿意恨你母亲,所以就把所有的账,都算在了霍冲头上,以他泄愤。”
“你把自己看得太重,把旁人看得太轻。”
“程若鱼,这是小人心性。”
“敌手将不费吹灰之力就利用你,属下更不会敬畏追随你,真正举国之力的大战中,你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程鸢自己都没想明白的心思被姐姐一语道破,霎时间脸色煞白,抿了抿唇,羞惭地低下头去。
室内寂静几息,程曜灵揪揪眉心,怅然轻叹,低声道:“你知不知道,霍冲以前也是叫过我姐姐的。”
程鸢闻言豁然抬头,忽的激越起来,高声道:“他是哪个犄角旮旯里爬出来的癞蛤蟆?凭什么叫你姐姐?难道你想因此就放过他吗?”
其实霍冲曾背叛过金鳞铁骑,又是杨弈手下第一亲信,而程曜灵既要笼络金鳞铁骑,还要尽快剥除杨弈从前在羽林军和长河营里留下的印记,所以霍冲就算被程鸢送到她手上处置,也是必死无疑。
但这毕竟非她本心所愿,亦是不会再发生的虚妄之事,所以程曜灵没有回答。
程鸢不知她所想,站在原地定定望着姐姐良久,最终撂下了死不悔改的一句话:“若重来一回,我还做小人。”
大概是怕程曜灵再训她,说完就跑了,下去准备出城请雪姑的事。
程曜灵合上眼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程鸢这个偏激性子,她想掰正,实在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事。
梆子响过三更,夜静人稀之时,程曜灵公主府内迎来了三位围着斗篷的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