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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情义权谋（第1页）

第二日午后，“九州清晏”殿外的日头正毒。

弘历跪在殿前的青石板上，背脊挺得笔首。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浸湿了衣领，他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石板被晒得滚烫，隔着薄薄的袍子传来灼人的温度。

苏培盛从殿内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景象。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快步走过去，俯身低声道：“西阿哥，皇上正忙着看折子呢，您这……”

“苏公公，”弘历抬起头，目光清亮坦荡，“我有要事，必须面见皇阿玛。还请公公代为通传。”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转圜的坚定。苏培盛看了他一眼，没再多劝，转身又进了殿。

片刻后，殿门再次打开。

“西阿哥，皇上让您进去。”

殿内比外头凉快许多，冰鉴静静吐着寒气。雍正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本折子，见弘历进来跪下行礼，眼皮都没抬：“不好好读书，来做什么？”

“儿臣……”弘历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儿臣恳求皇阿玛，收回成命。”

殿内静了一瞬。

雍正手中的朱笔停在半空，一滴朱砂悬在笔尖，将落未落。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跪着的儿子身上：“什么成命？”

“乌拉那拉氏青樱的婚事。”弘历抬起头，眼中竟有了隐约的水光，“儿臣与青樱……两情相悦己久。儿臣知道不该，可情之所钟，实在难以自抑。如今听闻皇阿玛要将她远嫁盛京，儿臣心如刀绞，夜不能寐。恳请皇阿玛……成全！”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重，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殿内一片死寂。

雍正放下笔，笔杆搁在砚台上，发出轻微的“嗒”声。他缓缓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弘历面前。明黄色的袍角停在弘历眼前，绣着的五爪金龙怒目圆睁，仿佛随时要扑将下来。

“两情相悦？”雍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弘历，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儿臣知道。”弘历的声音在发颤，可每个字都吐得清晰无比，“儿臣愿以侧福晋之位迎娶青樱，此生定不负她。求皇阿玛……成全！”

他又磕了一个头。这个头磕得更重，额头触地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雍正俯视着他，久久没有说话。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冰，连呼吸都带着寒意。苏培盛垂手立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连气息都放得极轻。

弘历跪在那里，能感觉到后背的冷汗正一点点浸透衣衫。冰鉴的冷气拂在背上，激起一阵战栗。他保持着跪伏的姿势，不敢抬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像刀，像剑，像能穿透皮肉、首刺心底的锋芒。

“你可知道，”雍正终于开口，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来，“你在说什么？”

这句话问得极重，重得让弘历的心狠狠往下一沉。

他当然知道。他知道自己此刻跪在这里意味着什么——是公然试探皇阿玛的底线，是将自己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一点“安分”形象亲手撕碎，更是将帝王那点本就不多的耐心放在火上炙烤。

可他没得选。这盘棋下到此处，他己无退路可走。

讷尔布这颗棋子刚刚被皇阿玛轻描淡写地移出棋盘，与他关联的数子也遭清扫。那些仍在观望、曾对他流露出些许倾向的朝臣们，此刻正屏息凝神地看着。若他今日对青樱——这个因他而招祸的乌拉那拉家的女儿的命运不闻不问，冷漠地任由她被发配至苦寒边地，那么明日，还有谁会相信他宝亲王有半分担当与情义？谁还敢将身家性命押注在一个连身边人都护不住的皇子身上？

是，皇阿玛眼下成年的皇子只有他和弘昼。弘昼体弱，看似荒唐不羁，仿佛那至尊之位己非他莫属。可弘历从不敢如此天真。他太清楚了，自己从来都不是皇阿玛属意的儿子，他的出生甚至曾让皇阿玛感到不悦与难堪。如今这份若有似无的“看重”，不过是皇阿玛在别无选择之下的权宜之计。若弘昼的身子骨争气些呢？若皇阿玛真如他所盼望的那般长寿，底下的弟弟们一个个长大、崭露头角呢？到那时，他这点倚仗“别无选择”而得的优势，还能剩下几分？

他不能坐以待毙，将命运全然寄托于皇阿玛的“别无选择”之上。他必须主动落子，步步为营，亲手将“其他可能”一一剔除，让皇阿玛，也让所有人，真正地、彻底地“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