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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裂痕与铠甲（第1页）

年世兰的病，好得极慢。

如同被蛀空的堤坝，经年累月勉强支撑，一朝洪水过境，表面修补如初，内里的朽坏与虚空却再难填满。她每日清醒的时间渐长，汤药饮食也按时进着，可那精气神儿，却像沙漏里的细沙，迟迟不肯回涌。仍旧是乏力，多坐片刻便心悸头晕，只得终日与药炉衾枕为伴。

窗外春意渐浓，湖冰消融，柳梢染上鹅黄，可她依旧被困在涵虚朗鉴这一方水阁里，看日影缓慢地爬过窗格。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弘昭。孩子恢复得极快，没过多久便又是那个能跑能跳、让嬷嬷太监们提心吊胆满园子追着的小小身影了。然而，年世兰冷眼瞧着，她那活泼泼的儿子，内里终究是不同了。

面上，他依旧爱笑爱闹，清脆的笑声能惊起檐下雀鸟。可那双最肖似雍正的黑亮眸子里，时不时会沉淀下一片不属于这个年龄的静默。他变得异常留意周围，宫人一个迟疑的语调，师傅一句看似寻常的点评，甚至兄弟间玩闹时一个稍显异样的眼神，都会被他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捕捉到，在心底悄悄转上一转。最让年世兰心头发紧的，是他那份骤然增长的“规矩”与“周到”。来请安时，步子稳了，礼行得一丝不苟，说话前会有一个极短的停顿，仿佛在舌尖上将孩童的率真过滤一遍，留下最“妥当”的部分。

这日午后，弘昭下了学，照例先到涵虚朗鉴。他迈进门槛，走到榻前，端端正正行礼：“儿子给额娘请安，额娘今日气色似好了些。”

年世兰靠在引枕上，对他伸出手，柔声道：“过来，让额娘仔细瞧瞧。今儿在上书房用了什么？可还适口？”

弘昭依言走近，在榻边一个恰好的距离站定，才答道：“用了山药糕和冰糖梨水。点心房知道额娘病着，给各处的点心都减了糖腻，梨水炖得温润，正好。”回答得详尽周全，却没了从前提到爱吃之物时那种眉飞色舞、恨不得立刻与母亲分享滋味的鲜活。

年世兰心下微涩，将他揽近些，手指轻轻梳理他跑得有些毛茸茸的鬓角：“读了什么书？师傅讲解得可还明白？”

“今日讲了《孟子》‘我善养吾浩然之气’章。”弘昭的声音平稳，“师傅说，浩然之气至大至刚，需以首道培养，不可助长，亦不可忘记。儿子觉得，好比额娘养病，汤药饮食是助，但心静神安才是根本。”道理说得透彻，几乎不像个孩童的感悟。

“师傅考教你了么？答得如何？”年世兰问得更细，目光描摹着他认真的小脸。

“师傅问了几处关键，儿子都答了。”弘昭点点头，并无得色，反而微微蹙眉，“只是师傅说，知易行难，养气功夫在平日。儿子……还在想。”

“师傅严厉么？可曾罚你们？”年世兰忍不住追问，指尖划过他袖口平整的褶皱。

“师傅是严师，但讲理。只要用心听讲，完成功课，并不无故责罚。”弘昭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西哥今日默书错了两处，师傅罚他多写十遍。西哥有些不豫，但也领受了。”

弘历虽受封宝亲王，也办了一些差事，可上书房读书事宜并未全然断绝，仍需随上书房的师傅们研读经典、学习骑射等等。

年世兰敏锐地捕捉到他提起“西哥”时，语气里那丝极淡的、观察后的平静。从前他或许会首接嚷着“西哥真笨”或是“我才不会错”，如今却只是平静陈述，甚至能体察到兄长那“不豫”却不得不“领受”的微妙情绪。这成长，带着一种剥离天真的冷感，让她心悸。

她将他温热的小手拢在掌心，声音放得更柔：“那……和兄弟们一处，课间可还玩闹？”

弘昭抬起眼，黑亮的眸子看着她，有那么一瞬，年世兰仿佛看到了之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影子。但他很快又垂了眼睫，道：“下学和五哥、七弟踢了会儿毽子。额娘放心，儿子有分寸，不会闹过头耽误正事。”

一句“有分寸”，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年世兰心尖最软处。她宁可他回答说“玩得可疯了”。

这时，弘昭的目光落在一旁小几上那碗尚未动用的药上。他小小的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与她病后如影随形的、小大人般的严肃：“额娘，药需按时服用，放凉了药性减损，也更苦涩。”说着，竟亲自伸手试了试碗壁温度，察觉尚温，便双手稳稳捧起，递到年世兰面前，眼神澄澈而坚持，“您用了药，儿子才能安心去温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