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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深潭影（第1页）

宫外的事，自有粘杆处那双无处不在的“眼睛”去盯着。但年世兰心里清楚，既然事情是发生在圆明园内，那么在这座御苑的宫墙之内，必定也藏着那只幕后黑手的触须。她身为皇贵妃，虽暂时困于病榻，对宫外之事鞭长莫及，可这宫内的人与事，只要她想，便没有管不着的道理。

年底将近，圣驾即将从圆明园回銮紫禁城，一应事务骤然繁杂起来。车马仪仗的调度、各宫行李的归整、留守与随行人员的分派……千头万绪之中，人员流动也比平日频繁混杂了许多。年世兰便借着这股看似混乱的东风，悄无声息地织起了自己的网。

她屏退左右，独留下周宁海在內室。窗外的天光透过细密的竹帘，在他佝偻的身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更添几分阴晦。

“周宁海，”年世兰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不高，却带着病中虚乏也掩不住的冷硬内核，“外头有皇上的人去查，但宫里头的脏东西，得咱们自己动手清。”

周宁海腰弯得更低，几乎与地面平行，声音是从喉管里挤出来的恭敬：“奴才明白。娘娘吩咐。”

“那两个贱婢，”年世兰的指尖在锦被繁复的缠枝莲纹上缓缓划过，仿佛在描摹某种无形的脉络，“好好打听一番，她们都和谁过从甚密？事发前可有异动，她在园子里，跟谁说过话，与谁有过交情，受过谁的恩，欠过谁的情……这些看不见的线，一根都不能漏。”

她抬起眼，目光如淬了冰的针，钉在周宁海低垂的头顶：“你是老人了，知道该怎么办。不必闹出动静，惊了旁人。我要的是像水渗进沙子，无声无息，却能摸清底下每一块石头的形状。”

周宁海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那是属于猎犬嗅到猎物踪迹时的本能反应。“奴才省得。”他哑声道，每个字都嚼碎了才吐出来，“杂役房那地方，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各怀鬼胎。撬开一条缝，不难。奴才亲自去办，保准连她们哪天多领了半块馍，私下里咒骂过哪个管事，都给您翻出来。”

年世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对他这份阴狠的笃定很是满意。“要快，也要准。”她补充道，语气放缓，却更显森然，“圣驾回銮在即，人多眼杂，是麻烦，也是机会。趁着这股乱劲儿，把该摸的底，都摸干净。记住，咱们找的不是明面上的过错，是藏在人情底下的……‘不得己’。”

“奴才明白。”周宁海重复道，这次声音里透着一股心领神会的寒意，“‘不得己’才是拴住人的铁链子，比什么把柄都牢靠。娘娘放心，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是老鼠，也免不了要打洞通气。奴才这就去当那掘洞的锹。”

年世兰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周宁海会意，倒退着，身影无声地融入内室昏暗的角落，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殿内重归寂静，只余年世兰眸中跳动的冷光，映着窗外越来越沉的天色。水己悄然渗下，只待淤泥泛起，藏于其下的，无论是人是鬼，都将无所遁形。

几日下来，周宁海那边果真有了回音。这日黄昏，他悄无声息地回到涵虚朗鉴，身上似乎还带着杂役房那边特有的、混合了廉价皂角与潮湿柴火的沉闷气味。

“娘娘，”他垂手立在榻前不远不近的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像秋虫在草根下蠕动，“奴才从梁西妹同屋的一个叫月萍的宫女嘴里，撬出点东西。那丫头胆小，前几日晚间被灌了几口劣酒，舌头就松了。”

年世兰半阖着眼，指尖在袖中一枚温润的玉环上慢慢打着转，只“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那两个宫女中有一个叫梁西妹，家里穷得很，老爹死得早，只剩个病弱寡母拉扯着一个不满十岁的弟弟，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周宁海的声音平铺首叙，却将一幅赤贫图景勾勒得清晰，“她每月那点微薄月例，铜板还没捂热，就得先孝敬上头管事，剩下的，连给自己添双厚实点的棉袜都勉强。可这丫头心实又孝顺，平日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啃最粗的窝头，用别人挑剩的残脂，但凡能攒下几个子儿，都千方百计托人捎回去，指望寡母和幼弟能多吃一口稠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约莫一个月前，她家里托了个极不可靠的远亲捎信进宫，说她弟弟突发急症，高烧不退，郎中开了方子，却抓不起药，若再拖下去，只怕……信里字字泣血，求她无论如何想想办法。梁西妹接了信，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魂，那张本就瘦黄的脸，没几日就塌了下去，眼圈乌黑，做活时常愣神，有一回差点失手打翻管事嬷嬷的茶水，挨了好一顿斥骂。同屋的都说，听见她夜里躲在被子里压着嗓子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