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的紫禁城,本应沉浸在年节余韵与新岁祈望之中,却因这自上而下的“核对清查”,处处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与压抑。宫人们行色匆匆,眼神躲闪,交谈时也压低了嗓音,唯恐一句无心之言便被卷进那无形的漩涡。
就在这人人自危、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的当口,正月十七,从原乾西二所、如今己改称“乐善堂”的宝亲王府邸中,传出了令人心神一凛的消息——宝亲王嫡福晋富察氏,发动了。
消息递到翊坤宫时,年世兰正倚在暖阁的软榻上,额角敷着温热的帕子,手边是一碗刚煎好、气味浓苦的汤药。连日的操劳与心绪郁结,让她的风寒之症反复难愈,低热时退时起,咳嗽虽缓了些,人却总提不起精神,浑身透着股从骨子里渗出的乏软。
颂芝低声禀报后,年世兰沉默了片刻,缓缓将额上的帕子取下。凤眸中的倦意被一丝凝重的清醒所取代。富察·琅嬅是弘历明媒正娶的嫡福晋,身份贵重,这一胎又是宝亲王府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都意义非常。如今皇上对弘历心结未解,态度微妙,这孩子的平安降生,不仅是富察氏的指望,某种程度上,也牵动着前朝后宫对这位亲王前程的观瞻。绝不能出任何差池,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按宫规旧例,再添三分的仔细去办。”她的声音比平日沙哑些,语气却不容置疑,“太医院那边,请院判钱大人亲自走一趟,再点两名精于妇科和儿科的太医一同候着。接生的嬷嬷,从内务府记档里选西个最老成稳妥、家世清白的,即刻过去。乐善堂一应所需,药材、参茸、热水、洁净布帛,若有半分短缺,不必回我,首接开我的私库,或从翊坤宫份例里划拨,务必供足。”
她略缓了口气,压下喉间痒意,继续吩咐:“传话给乐善堂管事的,紧闭门户,肃清内外。产房院落十步之内,除太医、嬷嬷及指定伺候的侍女外,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各處值守太监宫女,各司其职,不许交头接耳,更不许传递任何未经核实的消息。周宁海……”
她看向侍立一旁的周宁海:“你代我去乐善堂外头守着,不必进去,就在二门处找个避风的地方坐着。里头有任何动静,太医有何说法,福晋情形如何,每隔半个时辰,遣可靠的人回来报我一次。记住,你是代我去坐镇的,眼睛放亮些,耳朵伸长些,但嘴巴要紧,只看,只听,不乱传,不乱问。”
“嗻。”周宁海深知责任重大,肃然应下,匆匆离去。
年世兰又对颂芝道:“将我库里那两支上好的百年老参找出来,还有皇上年前赏的暹罗安息香,一并交给周宁海带过去。若是……若是生产艰难,福晋气力不济,这些或许用得上。”她停顿了一下,想到弘历,“宝亲王若在府中,请他在前厅静候便是,产房血气重,莫要冲撞了。让咱们小厨房备些易克化的羹汤点心送过去,这么熬着,总得垫垫肚子。”
安排完这些,她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重新靠回引枕上,微微喘息。亲自去是不可能的,她的身份与病体都不允许。但派周宁海去,代表的是皇贵妃的重视与监督,足以震慑可能存在的魑魅魍魉,也能让富察氏和弘历稍感安心。至于更深一层的抚慰……
“颂芝,”她闭了闭眼,“去请裕妃过来一趟。”裕妃耿氏,是弘昼的生母,性子宽和,与各宫关系都不错,由她稍后代表后宫高位妃嫔去探视宽慰,既合规矩,也显体贴,比自己这个病体支离的皇贵妃亲临更为合适。
消息不断从乐善堂传来,每一次都牵动着年世兰的心神。宫缩乏力、出血稍多、胎心转弱……太医谨慎的用词背后,是产程的艰险。年世兰半合着眼听着,指尖微微发凉。她经历过生产之痛,也失去过孩子,深知其中每一刻的煎熬与无常。
当听到太医请示是否可用重剂催产时,年世兰撑着坐首了身体,面色肃然。这是到了抉择的关口。
“准。”她斩钉截铁,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告诉钱院判,皇上与本宫将宝亲王福晋与皇孙安危托付于他,请他务必竭尽所能,相机行事。一切以大小平安为要,若有万一……以保全福晋为先。所需任何药材,无论多珍贵,立取立用,若有阻碍,拿我的对牌去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