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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端柔归牧（第1页）

过了元宵，料峭春寒便一日日褪去，宫墙根下的积雪化尽，隐约能见茸茸新绿冒头。年世兰的身子，在汤药与静养中，总算有了些起色，只是心头因冯三线索断绝而蒙上的那层阴翳，却难以随寒冬一同消融。但另一桩更紧迫的事，让年世兰的注意力不得不从冯三之事上脱离开来。端柔公主要随额驸返回科尔沁了，这一场即将到来的离别，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年世兰的胸口。

一日趁着雍正来翊坤宫用午膳，膳后茶歇的闲适光景，年世兰斟酌着开了口。她并未首接表露太多不舍，只以“公主们出嫁后难得回宫，端柔即将远行，想着让她们姐妹再聚一聚，全一全骨肉情分”为由，语气平缓而恳切。她甚至特意补了一句：“一切依着宫规旧例来办，绝不敢过于靡费扰攘。”

雍正正用茶盖徐徐撇着浮沫，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他抬眼看向年世兰，见她眉宇间虽极力掩饰，仍透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离愁与倦意，想起端柔毕竟是她自幼抚养，情分非同一般，心中便软了几分。再思及淑慎、和惠也确是许久未见，让女儿们回宫小聚，于天伦而言亦是正理。

“准了。”他放下茶盏，声音是一贯的沉稳，却比平日多了些许温度，“难为你思虑周全。让内务府好生安排，公主们的旧日住处仔细收拾出来，一应供给比照旧例，再加三成。她们在宫里这几日，你便多费心照看。”

年世兰心下微松，正要谢恩，却听雍正又对侍立在侧的苏培盛吩咐道：“去库里，将前儿暹罗进贡的那匣子象牙嵌宝梳篦、波斯来的那套玫瑰水琉璃瓶，还有朕记得有两匹江宁新贡的、花样格外轻软的云锦，都找出来，分赐给三位公主，算朕给她们的体己。”

这几样赏赐，既不失皇家体面，又颇为精巧贴心，显然是用了心思的，并非随意指些金银充数。年世兰离座，郑重行下礼去：“臣妾代公主们，谢皇上隆恩体恤。”

雍正虚扶一下，淡淡道：“起来吧。朕的女儿，难道还疼不起么？”这话听着寻常，却让年世兰鼻尖微微一酸。他终究，还是念着这份父女之情的。

有了这道恩旨，后面的事情便顺理成章地铺排开来。内务府得了明确指令，自然加倍用心，将三位公主昔日在宫中所居的殿阁院落，洒扫庭除，重整幔帐，更换铺陈，务求洁净温馨，一如往昔。年世兰更是私下多次过问细节，小到窗棂上糊的纱绢颜色、榻上铺垫的软褥厚薄，都细细叮咛，仿佛如此，便能将女儿们离家后的岁月轻轻抹去，重回她们承欢膝下的旧日时光。这份无声的忙碌与期待，某种程度上，也成了她应对即将到来别离的一种慰藉。

三位公主便住回她们未出阁时在宫中的旧日居所。年世兰特意吩咐，一应陈设布置皆按公主们从前在家时的样子来，务求妥帖熟悉。她甚至将这个看似琐碎、实则考验眼力与心思的差事，交给了日渐长大的淑和与温宜两位公主。一来是锻炼她们理事调度的本事，二来也是让姐妹们借由操办事务，多些相处亲近的时光。端柔此去千里，关山难越，此生再见不知何年何月，这或许是姐妹们最后一次如此齐全地相聚了。

吉日清晨，淑慎、端柔与和惠三位公主的额驸，亲自将妻子送至神武门外。三位公主几乎是同时抵达，在宫门前相遇。晨光熹微中，姐妹三人相视一笑，彼此眼中皆有关切与了然。她们郑重地相互见礼，仪态万方，随即与额驸们温言话别，方才登上早己备好的肩舆，一同缓缓入宫。

入宫后，依着礼数，三人先分别往各自母妃宫中请安。淑慎去了丽妃处，端柔自然是回翊坤宫，和惠则往敬妃宫中去。母女久别重逢，自有说不完的体己话，道不尽的牵挂叮咛。在母妃身边，她们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可以稍稍卸下公主端庄仪范、流露些许娇态的女儿。

肩舆稳稳落在翊坤宫前。端柔扶着宫女的手下舆，拾级而上时，脚步竟有些不易察觉的急切。宫门早己敞开，颂芝领着众人含笑等候在廊下。端柔一眼便望见那抹熟悉的身影正立在正殿门内的光影交界处——年世兰并未依礼端坐殿中等候，而是亲自迎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