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名声
前面在“如何面对他人对自己的评价”一项下,我们曾提及“名声”,现在就来讨论此项。
名声和荣誉好比孪生兄弟,像双子星座的卡斯特和波鲁斯,他们两兄弟一个是不朽的,另一个却不是永恒的。而名声就是不朽的,不像它的兄弟荣誉,只是昙花一现。当然,我说的是极高层的名声,也就是“名声”一词的真正意义,“名声”是有许多种的,其中有的也稍纵即逝。荣誉是每个人在相似的情况下应有的表现,而名声则无法求诸每个人。我们有权赋予自己有“荣誉感”的品格,而名声则需他人来赋予。我们的荣誉最多使他人认识我们,而名声则有更高远的成就,它使我们永远为人怀念。每个人皆能求得荣誉,只有少数人可获得名声,因为只有极具特殊卓越成就的人才能获得名声。
这类成就可分为立功、立言两种;立功、立言是通往名声的两条大道。在立功的道路中,具有一颗伟大心灵是他的主要的条件;而立言则需一个伟大的头脑。两条大道各有利弊;主要的差异在于功业如过眼云烟,而著作却永垂不朽。极为高贵的功勋事迹,也只能影响短暂的时间;然而一部才华横溢的名著,却是活生生的灵感泉源,可历千秋万岁而长新。功业留给人们的是回忆,并且在岁月中逐渐消失和变形,人们逐渐不再关心,终至完全消失,除非历史将它凝化成石,留传后世。著作本身就是不朽的,一旦写为书篇,便可永久存在。举例来说,亚历山大大帝留在我们心目中的只是他的盛名与事迹,然而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荷马、贺拉斯等人今日依然活在每个学子的思潮中,其影响一如他们生时。《吠陀》与《奥义书》仍然流传于我们周围,可是亚里山大当时彪炳印度的功业事迹却早已春梦无痕般溘然长逝了。
立功多少需要依赖机运;因此得来的名声一方面固然是由于功业本身的价值,另一方面也的确是靠风云际会才能爆发出光辉的火花。再以战争中的立功做例子,战功是一种个人成就,它所依赖的是少数见证人的证词,然而这些见证人并非都曾在现场目击,即使在场目击,他们的观察报道也不一定都不偏不倚。
以上所说有关立功的几个弱点,可以用它的优点来平衡,立功的优点在于它是一件很实际的事,也能为一般人所理解;除非我们事先对于创立功业者的动机还不清楚,否则只要有了正确可靠的资料,我们便可以做公平的论断。若是不明了动机,我们就无法真正明白立功的价值了。
立言的情形恰与立功相反。它并不肇始于偶然的机运,主要依靠立言者的品德和学问,并且可以永垂不朽。此外,所立之言的真正价值是很难断定的,内容愈深奥,批评愈不易。通常,没有人足以了解一部巨作,而且诚实公正的批评家更是凤毛麟角。所以,立言所得的名声,通常都是累积许多判断而成的。
在前面我已提过,功业留给人们的是回忆,而且很快就成为陈年旧物了;然而有价值的著作,除非有散逸的章页,否则就历久弥新,永远以初版的生动面目出现,永远不会在传统下古旧。所以,著作是不会长久被误解的,即使最初可能受到偏见的笼罩,在长远的时光之流中,终会还其庐山真面目。
也只有经历了时光之流的冲洗与考验,人们方有能力评论著作,而它的真正价值也才会显露出来;独特的批评家们谨慎地研究独特的作品,并且连续发表他们有分量的批判。这样无数批判逐渐凝聚成对该作品的不偏不倚的鉴定,此种鉴定有时需要好几百年方能形成,不过此后任凭更长的光阴也无法将其改变了,立言的声名就是这样的安全和可靠。
作者能否在有生之年见到自己的盛名,这有赖于环境和机缘,通常愈是重要和价值高的作品,它的作者愈不易在生前博得名声。塞涅卡说得很好:名声与价值的关系就好似身体与影子的关系,影子有时在前,有时在后。他又说:
虽然同时代的人因为妒嫉而表示一致的沉默,但是终有一天,会有人无私地评判它的价值。
从这段话里我们发现,早在塞涅卡的时代(约公元前四世纪),已有坏蛋懂得如何以恶毒的方式来漠视和压制一部作品的真正价值。他们也晓得如何在大众面前隐藏好的作品,好使低级作品畅销于世。在现代,我们依然可以发现这种手法,它通常表现在一种嫉妒的沉默中。
一般说来有所谓“大器晚成”,所以越是永垂不朽的名声,发迹也就越迟,因为伟大的作品需要长时间的发展。能够遗传后世的声名就好像橡树,长得慢,活得也就久;延续不长的名声好比一年生的植物,时期到了便会凋零;而错误的名声却似菌类,一夜里长满了四野,很快便又枯萎。
人们不免要问这究竟是为什么?其实原因也很简单:所谓属于后世的人,其实是属于人性全体的;他的作品不带有特殊的地方色彩或时代风味,而是为大众所写,所以他的作品不能取悦同时代人,他们不了解他,他也像陌生人一样生活在他们之中。人们比较欣赏能够窥见他们所处时代的特色,或者能够捕捉此刻的特殊气质之人,然而如此得来的声名却是与时俱亡的。
一般艺术和文学更显示了人类心智的最高成就,通常在最初提出时大多不获好评,一直在阴暗处生存,直到他获得高度智慧之士的赏识,并借助他的影响,方能得到永垂不朽的地位。
如果你还要问造成此种现象的原因何在,那可说来话长了,要知道人真正能够了解和欣赏的,到头来就是那些与他气味相投的东西。枯燥的人喜欢无味的作品,普通人也爱看普通的文章,观念混乱的人只欣赏思路不清的著作;没有头脑的人所看的也必是空无一物的书籍。
人们常自我陶醉并且还理直气壮,这原是一件不足惊异的事;因为在一只狗的心目中,世上最好的东西还是一只狗,牛,还是牛,其他可以此类推,这就证明了“物以类聚”的道理。
即使最强壮的手臂也不能给轻如羽毛的东西一点冲力,因为后者自身没有启发动力的机关,所以不能奋力前进击中目标,很快磨尽了最后一点儿能量就掉落下来。伟大的、高贵的思想也是这种情况,而且天才的作品也是如此,常常没有能真正欣赏高贵思想和天才作品的人,有的也只是一些脆弱而刚愎自用的人来欣赏而已,这种事实原是各个时代的聪明人不得不叹息的。
约瑟之子,耶稣曾经说过:
对一个笨人说故事,
就好比说给睡梦中的人听一样,
当故事说完了,
他还会反问你,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汉姆雷特也说:
在愚人的耳中,
不正当的言辞可以使你入睡。
歌德同样也认为在愚笨的耳朵那里,即使最具智慧的言辞也会受到嘲笑。不过我们不该因为听众愚蠢便感到气馁,要知道朽木不可雕也,投石入沼泽是无法激起涟漪的,利希腾贝格也有类似的见解,他曾说过:
当一个人的脑筋和一本书起了冲突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