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人性01
物质世界的真理,可能非常具有客观外在的意义,却丝毫没有主观的内在意义。后者是心智和道德真理的特权,心智和道德真理涉及意志客观化的最高阶段,而物质世界的真理,则只涉及意志客观化的最低阶段。
例如:我们推测,太阳的活动在赤道上产生热电,产生地球磁场,地球磁场又产生北极光。这种看法一直到现在为止,还只是臆测。如果我们可以把这些臆测确立为真理,那些真理从客观外在立场看意义就很大,可是从主观内在立场看却没有什么意义。
另一方面,我们可以从许多伟大而真正的哲学体系、所有伟大悲剧的结局,甚至从对人类道德和不道德两种极端行为及其良善邪恶性格的观察中,找到主观内在意义的实例。因为所有这些都是同一“实在”的不同表现,这个实在所具有的外表形态和客观世界是一样的,同时,在其客观化的最高阶段中显示它的最内在本质。
如果我们说客观世界只有物质意义而没有道德意义,那是一切错误中最大和最致命的错误,是根本的错误,是人类心灵和气质的真正荒谬;同时,从根本上看,无疑是信心化为反基督的趋势。然而,尽管世界上有许多宗教——每个人所持的,都与这些宗教体系相反,同时,每个人也都想用自己的神话方式,建立自己的宗教——但是,这个根本错误永远不会完全消灭,不时重新表现出来,直到普遍的怨愤使它不得不重新遁迹为止。
可是,不管我们多么确定地感到生命和世界的道德意义,然而解释和说明这道德意义,解决这意义与实相世界之间的矛盾,却仍然是个艰巨的工作。的确,这个工作相当艰巨,可能还要提出真正而唯一健全的超乎时间空间的道德基础,以及由此而带来的种种结果。道德方面的现实情况,很多都能证明我的看法,所以我不怕我的理论会被任何其他理论取代或推翻。
可是,如果大学教授们仍然不重视我的道德学说,那么康德的道德原则就会仍然在大学中流行。在这些道德原则中,目前最流行的一个是“人的尊严”。我在一篇名叫《道德责任的根据》的论文中,早就指出了这种看法的荒谬。所以,这里我只要说,如果有人问所谓人的尊严的基础是什么,我们会很快回答,说它是基于人的道德。换句话说,人的道德基于人的尊严,而人的尊严又基于人的道德。
除了这种循环论调以外,我觉得“尊严”这个观念,只能在一种讽刺意义下,用在一种像人类这种具有罪恶意志、有限智力而体质柔弱的东西身上。若人的观念是一种罪行,人的诞生是惩罚,人的生命是劳苦,而人的死亡是必然现象的话,人有什么地方值得骄傲呢!
所以,针对上面所述的康德道德原则,我想建立下列法则:当你与人接触时,不论是什么样的人,都不要根据他的价值和尊严对他做客观评价。不要注意他的恶意或狭隘的理解力、荒谬的观念;因为前者容易使你憎恨他,后者则容易使你轻视他。只注意他的苦难、他的需求、他的焦虑、他的痛苦,那么你就会常常感到和他息息相关,你会同情他,你所体会到的,就不是憎恨或轻蔑,而是同情怜悯,唯有这种同情怜悯,才是福音要求我们的安宁。抵制憎恨和蔑视的方式,当然不是寻求人的尊严,相反,而是把人当作怜悯的对象。
佛教徒在道德和文学问题方面,持有较深刻的见解,因此他们从根本罪恶出发,而不从根本德行出发;因为德行之出现,只是作为罪恶的相反事物或否定。根据施密特《东方蒙古史》中的看法,佛教所谓的根本罪恶有四:欲望、怠惰、嗔怒和贪欲。
但是我们也许会以骄傲代替怠惰,因为在《启发与好奇书信集》(1819年版,卷6第372页)中就是这样的,这里将嫉妒或憎恨当作第五种罪恶。我很相信我应该修正施密特的说法,因为事实上,我的做法符合伊斯兰教中信奉禁欲主义者的看法,伊斯兰教中信奉禁欲主义派,当然是受婆罗门教和佛教影响的。这派也认为有四种根本罪恶,他们把四种罪恶配成两对,因此欲望和贪欲相连,而嗔怒则和骄傲相连。与此相反的四种根本德行则是贞洁与宽大以及仁慈与谦逊。
当我们将东方国家所奉行的这些道德观念,与柏拉图一再述说的主要德行——正义、勇敢、自制和智慧——比较一下,我们就了解,后者并非基于任何明确观念,而是基于一些肤浅甚至显然错误的理由而选择的。德行应该是意志的性质,而智慧则主要是理智的属性。西塞罗所谓的“节制”,是一个非常不确定的名词,它可有各种不同的用法:可以指谨慎明辨或禁戒或保持健全头脑。
“勇敢”根本不能算是德行,虽然有时候勇敢是实现德行的工具;可是它也会成为卑鄙的仆人。实际上,它是节制的一种性质。甚至吉林克斯在伦理学序言中,也批评柏拉图所列举的德行,并以下述种种德行代替:勤俭、服从、公正、仁爱。这些德行,显然是不理想的。中国人把主要德行区分为五种:仁、义、礼、智、信。基督教的德行是神学的,非主要的,共有三种:信、爱、望。
我们对别人的基本倾向是妒羡还是同情,这一点决定了人类的美德和恶德。每个人都具有这两种完全相反的性质;因为,这些性质产生于人在自己命运和他人命运之间所做的不可避免的比较。依这种比较结果对他个性的影响如何,决定他采取哪一种性质作为自己行动的原则。妒羡在人与人之间,在你与我之间,建立起一道坚厚的墙;同情则使这道墙变松变薄,有时候,甚至彻底把它推倒。于是,自我与非我之间的区别就消失了。
曾经被视为德行的勇猛,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作为勇猛基础的勇敢(因为勇猛只是战争中的勇敢),应该更进一步地考查。古人把勇敢列在德行中,而把怯懦列在恶行之中;但在基督教教义中,却没有如此观念,基督教主张博爱和坚忍。在基督教教义中,禁止敌意存在,甚至不准抵抗。结果,对现代人来说,勇敢不再是一种德行。然而,我们必须承认,怯懦似乎与任何性格的高尚并不相违——如果只是因为对一个人显示太多忧虑的话。
不过,勇敢也可以看作是准备克服目前具有威胁性的不幸,以期避免未来的更大不幸;而怯懦所表现的,正好与此相反。可是,这种“准备”与坚忍属于同一性质,因为坚忍就是了解未来有比现在更大的灾祸,并且了解我们强烈地企图逃离或避免不幸,可能带来其他的不幸。因此,勇敢将是一种坚忍;同时,由于它使我们忍耐和自制,所以,通过坚忍的媒介,勇敢至少接近德行。
可是,也许我们可以从一个更高观点去看勇敢。在任何情形下,对死亡的恐惧都可以归因于对自然哲学缺乏了解,若了解的话,人就会相信自己活在一切外物中,正如活在自己身上一样,因而身体的死亡对自己没有多大损害,恐惧死亡只是建立在感情上的。但是给人类英雄式勇敢的,正是这种信心。所以,读者可以从我的伦理学中知道,勇敢、公正和仁慈的德行,都是来自同一根源。
我承认,这是对本问题采取的一种崇高的观点,除此以外,我无法解释为什么怯懦是可鄙的而勇敢是高贵优美的。因为,更没有其他观点可以使我们了解,为什么把自己看得重于一切的有限的个人——不,甚至把自己看成世界其他部分存在的基本条件——竟然不把保存自己置于其他目的之上。
因此,如果我们认为勇敢只基于效用,如果我只赋予它经验,不赋予它超越,那么就只是对它做了不充分的解释。也许是基于这种理由,卡尔德隆(1600~1681,西班牙剧作家兼诗人——译者)在勇敢问题方面,曾经表示过一种怀疑但却明白的意见,不,实际上是否认它的存在,并借一位年老而有智慧的部长之口,对年轻属下讲话时,表示他的否认。他说:“虽然对自然的恐惧,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但是一个人却可以使自己看不到它而变成勇敢的。这就是形成‘勇敢’的东西。”
至于古人与现代人对勇敢的评价之间存在差别,我们可不要忘记,古人所谓的德行,是指本身值得赞美的一切优点或性质,可能是道德方面或智慧方面的,也可能是肉体方面的。但是当基督教表示人生的基本倾向是道德时,于是只有道德上的优越才属于德行观念。同时,过去的惯例仍然存在于前辈拉丁语学者的著作中,也存在于意大利作家的作品中,“巨匠”这两个字的公认意义,就证明了这一点。
学者们应该特别注意古人之间这个德行观念的广大范围,否则可能就很容易造成困惑混乱。我可以举出斯托伯斯留下来的两段话,这两段话有助于我们达到这个目的。其中一段显然是从毕达哥拉斯学派哲学家墨托波斯著作中引来的,这段话表示,我们肢体每部分的均匀,被认为是美德。另一段则表示,鞋匠的美德是把鞋子做好。这也可以帮助我们解释为什么古代伦理学系统中所提到的美德和恶德在我们这个时代伦理学中没有地位。
正如勇敢在美德中的地位还是一个尚无定论的问题一样,贪欲在恶德中的地位,也是如此。不过,我们不应把贪欲和贪婪相混,贪欲是拉丁文“贪婪”这个词最直接的意义。现在让我们对“贪欲”问题提出并考查“赞成和反对”的论证,最后的判断让每个人自己去做。
一方面,有人认为贪欲并非恶德,成为恶德的是与贪欲相反的奢侈浪费。奢侈浪费是由于只顾目前肉欲的享受,与这比起来,只存在于思想中的未来,根本不算一回事。奢侈浪费建立在一种错觉上面,认为感官逸乐具有积极性或实际价值。
因此,将来的贫乏和不幸是浪费者换取空虚、短暂以及仅为想象中逸乐的代价;或养成他对那些暗中讥笑自己的寄生者卑躬屈膝的得意的无意义的和愚鲁的自负,或对群众的注视和那些羡慕他富丽堂皇者的自负。因此,我们应该避开浪费者,就像他患了鼠疫一样,同时在发现他的恶德以后,及早和他断绝来往,免得将来因浪费而带来的结果来临时,还要替他承担责任。
同时,我们不要希望那愚笨地浪费自己财产的人,有机会保管别人财产时不会动用别人的财产。塞勒斯特将“浪费自己财物”和“觊觎他人财产”结合在一起是非常正确的。因此,奢侈浪费不但带来贫穷,而且会导致犯罪;在有钱阶级中,犯罪几乎总是奢侈浪费的结果。所以,《古兰经》说,一切浪费者都是“撒旦的兄弟”,这句话相当合理。
但是,贪欲所带来的是余裕,谁不欢迎余裕呢?如果一种恶德能产生良好结果,这种恶德一定是好的恶德。贪欲之产生,基于一个原则,就是认为一切快乐在效用上只是消极性的,而包含一连串快乐的幸福则是幻想;相反,痛苦却是积极的,也是真实的。
所以,贪婪的人,抛弃前者以便从后者中保存更多一点,于是容忍和自制就是他的座右铭。而且,由于他知道不幸的可能是如此无穷无尽,危险的途径是如此多,所以他增加避免危险和不幸的手段,以便在可能时为自己建立一道坚固的护墙。
因此,谁能说预防不幸的小心谨慎是过分的呢?只有那知道命运的恶毒何处达到极限的人。即使是过度的小心谨慎,最多也只是一种只会害及小心谨慎者的错误,而不是有害于他人的错误。如果他从来不需要自己所收藏的财富,总有一天,这些财富将会有益于那些得天独厚的别人。
在那时以前,他把金钱从流通中收回,这件事也不是什么灾祸。因为金钱并非消耗物:金钱只代表某人实际上可能拥有的财货,本身并非财货。货币只是筹码,它的价值是它所代表的东西,而它所代表的东西是不能从流通中收回的。而且,把钱收回来,其他还在流通中的钱的价值,因此就提高了。
即使和别人所说的情形一样,很多守财奴最后为金钱而爱金钱,同样,另一方面,很多浪费者,他们花钱和浪费也没有更好的理由。与守财奴交朋友,不但没有危险,而且还有好处,它能为你带来很大的利益。因为无疑那些和守财奴最接近最亲密的人,当守财奴死去后,会获得守财奴克己的结果;甚至在他活着的时候,如果迫切需要的话,也可以从他那里得到一点接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