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问自己是一个自由,勇敢的人,是青藏高原上一路追风的头狼,是属于自己的太阳。怎么可能有不敢做的事?然而他就是不敢。他一路走到现在,发现自己最想保护,最想爱的人居然变成了他这一生中一个又一个教训。
十四岁,他的爸爸妈妈就死在眼前,他得到的教训就是大孩子不可以嘴馋,不可以要奶条吃。
二十一岁,他离开了部队,最不省心的弟弟孙珂从此再没和他主动联系过。要知道,他们曾经共同保家卫国,参与了一次又一次的反恐作战。然而,他是一个困在过去里的人,新疆的那场爆炸将他永远的留在了十四岁。他必须离开与他志同道合的孙珂,孤身前往果敢,寻找仇人。每个孤独,危险,被迫沾血却无人诉说的不安夜晚,就是荀昳得到的教训。
二十三岁,他第一次在危险的金三角交到朋友,然后闻烨便以惨死的方式告诉他,在金三角不能谈友情。
后来,孙叔也死在了金三角,至死都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刨开的肚子,满身的鲜血,那是荀昳得到的最惨烈的教训——在金三角,不可以心软地思念亲人。
他一路不停歇地追凶,从未回头,可当真的抓到凶手之后,回头一看,才猛然发现他的身后是一具又一具熟人的尸体。
——他追的正义,居然要用亲朋的尸体来填。
而亲情,友情,就像是转瞬即逝的烟花,他曾美好地拥有,却最终全都成为他的教训,离他远去。所有的所有,最终成为怎么弥补都弥补不了的遗憾。
所以,还敢对最爱的人有所期待吗?不敢了,他再也不敢了。他只想把自己活成一个独行的太阳,在黑暗里照亮自己就够了。
他再也不愿意重蹈覆辙,不愿意让最爱再次成为教训。
于是,最爱便成了他心中的警戒线。跨线者在他这里得到的,永远是拒绝。
而当他知道什么是喜欢,自己动心喜欢的那个人,不仅是爱人,还是他的亲人,他便只想躲。像一只被伤害过的流浪狗,在有爱的人靠近时,满眼的惊慌。
然而,周凛就像个入室抢劫的蛮横悍匪,他躲到哪里,他便一路抢到哪里。
周凛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如西伯利亚的凛风不知疲倦地朝他吹来。明明是个操纵黑暗的军火商,恶劣,精明,卑鄙,不择手段,还特别爱骗人,可就是这样的人,也会逐光,会保护黑暗里的太阳。就是这样的人,在他前有高楼火海,背后空无一人时,用uh-60黑鹰直升机接住了他。
在周凛这里,荀昳可以不用担心失去,因为他很强大,强大到可以和自己并肩作战。荀昳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向前奔跑。
哪怕以后再次进入危险的地方,以线人的身份保护自己的祖国,他也可以打电话诉说思念,可以要求见面,更可以吃到少时才会有的奶条。
周凛只在他停留于奶条两秒的目光里,便断定他已经放下过去,大步朝未来走去。这样的爱人,这样的亲人,他不能再躲。
他是凛风的纯爱,亦是追风的头狼。
既然西伯利亚的寒风厚着脸皮地吹向青藏高原,一遍又一遍地吹动头狼的警戒线,那就如风所愿。
谁让他从小的信仰,就是风呢?
于是,荀昳在周凛还未问出问题的那一刻,便摘掉颈间的子弹项链,绿眸里沉落着周凛的眼睛,目光很亮,他说:“我是个兵,怎么会不知道这枚子弹的重量。我跑到哪你都能跟来,这里面是放了定位器吧。”
男人挑眉,目光深邃地盯着他。
“周凛,下次放的话,换个地方,别这么明显。”他大方道:“这次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但下次还藏得这么low,那我一定会嘲笑你的。”
听来听去都是废话,还不让他问问题,周凛明显有些不耐烦了。他从来不觉得在荀昳身上放定位器是件坏事,但他觉得荀昳废话很多是件特别特别讨厌的事。男人倏地伸手,捏住后颈,将人勾到眼前,“荀昳。”
“我很爱你。”
荀昳忽然开口,在周凛没有问题之前。
他说:“周凛,我很爱你,这次没有好像。”无谓其他,只求喜欢。
他说这话时,绿眸极其深邃,认真专注极了,宛如高原上纯净至极的星湖。而孕育这双眼睛的湖,就在眼前。
四目相对的这一刻,高原上的风吹散湖面上的一片白云。当然,全世界的白云都聚集在此处,云卷云舒,风轻云淡,漫天的云组成一个盛大的高原夏天。
世界总是喧嚣,还好高原的夏是在荀昳故乡的夏,这里沉落了世间一切寂静。周凛在这片安谧的寂静里,窥伺到荀昳满腔的爱意。
蔚蓝的天光里,冷风吹乱了头发,周凛捧起荀昳的脸,吻了上去。
心意相通的一吻,男人相当动情,细密的吻伴着反常的温柔,纠缠着荀昳的唇舌。荀昳主动环上了周凛的腰。
可吻着吻着,周凛忽然抬眸,双唇微微分开,荀昳喘息着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却见男人捏住他的下颌,说:“明天必须跟我回墨西哥。”
喜欢了他,就必须跟他回家。荀昳一听是这个,直接勾住周凛的脖颈,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跟你回去。”
周凛眸光一暗,眼见着就要吃人。
“但我们可以一起私奔到墨西哥。”
周凛当即就笑了,伸手捏了捏荀昳的脸,他就喜欢某人这张气人的嘴忽然冒出句撩死人不偿命的情话。好吧,那就私奔吧。
他说:“好,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