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衡出身晋国长孙氏,放眼晋国,大约没有几人会不知长孙氏声名——这是如今晋国最有权势的姓氏之一,家主长孙偃任晋国正卿,深得国君倚重。
与长孙氏相比,盘踞于边陲之地的豪强姜氏也算不得什么了。
至于长孙衡,正是长孙氏这一代中最为出众的小辈,深受祖父长孙偃偏爱。
不日前齐国太子大婚,长孙衡代祖父前往观礼,如今方自齐国归。途经平襄邑时,姜氏以不日将在城中举行的春日宴为由相请,盛情难却,长孙衡才在此多停留了两日。
如他这等身份,哪怕只是随口提了句什么,也自会有身边的人将事情放在心上。
半日后,面对自称长孙衡侍女的云岫(音同秀),阿贺微微睁大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虽自称侍女,云岫身后有三五护卫随行,锦罗衣裙光辉灿烂,便是姜氏一些族女也不及她的气势。
就是这样在阿贺看来高不可攀的女子问她,可愿跟随在长孙氏的郎君身边侍奉。
明明是为奴为婢的事,从眼前女子口中说出,却像是对阿贺的恩赐。
云岫的确是这么认为的,她挑剔地看着阿贺寡淡的脸,满手因粗活磨出的厚茧,还有低头含胸的畏缩姿态,这一看就是在乡野田间长大的村女,竟然能吹出令少君也觉得不错的乐声。
不过少君既然觉得不错,那将她带去长孙氏做个侍女也无妨,云岫有些高高在上地想,少君能垂听她的乐声,该是她莫大的荣幸。
不仅云岫这样想,连阿贺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她分不清长孙氏和姜氏有什么分别,只知道这些都是她从前见都没见过的大人物。
待在姜氏这两日,阿贺默默看着,觉得纵是姜氏的侍女,过得也比从前的自己强过许多,心中歆羡不已。
父母过世,阿贺祖母靠着两亩薄田养活自己和孙女,能勉强温饱已经不易。
留在姜氏做个侍女就已经是阿贺不敢想的好事,何况云岫还道,长孙衡的身份比姜氏众人还要贵重许多,能做他的侍女,想必更强上几分。
只是阿贺自觉与姜氏这些侍女相比,她生得既不好看,也不够聪明,就算想同她们一样做侍女,大约也不够资格。
所以这样的她,竟然可以侍奉更厉害的贵人吗?
“为、为什么?”阿贺忍不住问,有些受宠若惊。
“你在溪边吹的曲子不错。”云岫复述了长孙衡之前说过的话,脸上显出并未诉诸于口的傲慢,这就是她见阿贺的唯一理由。
少君既然觉得不错,便将人召来身边,只要乐声能悦少君些许心神,多养个侍女对长孙氏而言不过小事。
听了这话,阿贺却有些愣住了,原来是这样么?
可……
她原本不会这支归冥曲,是明烛姑娘教她的。
阿贺捏紧了袖边,久久没有说话,神情像极了在发呆,看得云岫皱了皱眉。
她觉出奇怪,开口想问时,低着头的阿贺终于讷讷道:“这支曲子,不是我的。”
在阿贺看来,既然云岫是为这支曲子来的,那去长孙氏的机遇原该属于明烛。
云岫并不知道她从何处学来这支曲子,阿贺当然可以选择不说,只要她会这支曲子,就有资格留在长孙衡身边。
对于见识不多的阿贺而言,能做长孙衡的侍女,已经是她能想象到的自己最好的出路。
就算姑母愿意收留自己,她过得大约也不会比做贵人的侍女更轻松。
可是这样的机会,该属于明烛姑娘。
在万般挣扎后,阿贺还是压下心中渴望,向云岫说明了来龙去脉。
云岫审视地看着阿贺,在来见她前,云岫有向姜氏仆婢问过阿贺来历,也就知道她是因为同行散修意外救了姜氏旁支血脉,才跟着进了姜氏。
其实在见到阿贺时她就在想,一看就长在乡野的阿贺,是如何会一曲与乡间小调大有分别的正声雅乐,如今却是有了答案。
“如果是修士,会正声雅乐也不奇怪。”她顾自道。
不过九宿的散修,也只有乡野间没有见识的黔首,才会称作仙师,云岫轻嗤一声,漫不经心地想。
以长孙衡的身份,就算侍奉他的侍女仆从,也不乏身怀修为者,云岫跟随左右,见过的天才更是数不胜数,十四岁的九宿只能用平庸得不值一提来形容。
在这样的年纪,长孙衡已经唤醒命盘第十七宿的星辰。
大约是觉得自己没有机会去长孙氏,阿贺在告知过云岫事情原委后,脸上流露出一点难以掩饰的失落。
“那你便带我去见她吧。”云岫理所应当地吩咐,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