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辆青帷马车消失在晨雾尽头时,苏锦言正坐在锦云记二楼的雅间里,手里捧着一盏有些烫手的热茶。
窗外的天色像是一块洗旧了的灰蓝布头,湿漉漉的雾气顺着窗棂缝隙往里钻。
她没去送行,那种执手相看泪眼的戏码太费神,也容易招来不必要的苍蝇。
桌上放着一个粗布包裹,是驿站的小厮刚刚送来的。
包裹皮上还带着露水和马汗的腥气,里头没有金银细软,只是一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手札,和一张皱巴巴的订位单。
苏锦言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挑开手札的封面。
这是当年《折兰曲》的初稿。
纸张己经泛黄,字迹却依旧张牙舞爪,透着一股子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急切——那是苏婉柔的笔迹。
她在每一处转音、每一个甩袖的节点旁都做了批注,密密麻麻,红得刺眼。
翻到那句“雀窃凤巢终成灰”时,苏锦言的手指顿住了。
这句词旁边,并未像其他处那样写着身段要领,而是极其突兀地盖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胭脂色印戳。
如果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哪位姑娘不小心蹭上去的胭脂印。
但苏锦言凑近了些,甚至能闻到那印泥里特有的一股子陈皮味——这是只有老字号商行才用的“不褪色”朱砂。
印戳边缘残缺,中间是个极小的篆体“陈”字,下衬水波纹。
记忆像是被一根细线猛地拽回了五年前。
那时候生母还在,带着年幼的她去南边查账,曾在一个脑满肠肥的盐商桌上见过这枚私章。
那盐商姓陈,行九,是个为了暴利敢在私盐里掺石灰的狠角色。
三年前,陈九爷莫名暴毙,家产充公,这枚象征着他调动私盐渠道的私章也就此销声匿迹。
如今,这枚死人的章,却堂而皇之地盖在了苏婉柔少女时期的练舞手札上。
苏锦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一个深闺娇小姐,一个暴毙的私盐贩子,这两条原本平行的线,居然在这一页纸上打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