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湿泥腥气,那枚残月火漆印静静躺在泥水中,被火光映得像一只死不瞑目的眼。
苏锦言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那缺口处的崩痕,利落得有些眼熟。
李师爷蹲在泥地里,手里还抓着几张刚从火场抢救出来的刑部旧档残页,纸张边缘焦黑,脆得像刚烤过的薄饼。
他用随身的炭笔飞快地在一张白纸上拓下那枚印记,眉头拧成了个死结,一边哈着白气一边说道:“王妃,这印不对劲。刑部十五年前的江南盐铁大案卷宗里,提到过一模一样的图腾。”
苏锦言眉心微动,目光从那枚印记移向李师爷沾满黑灰的脸:“接着说。”
“当年十三家商行一夜倾覆,为首的‘云锦商号’被扣了个私贩军械的死罪。这罪名定得极快,卷宗上说是一枚私印定了乾坤,正是这残月印。”李师爷指着那拓印下来的图案,声音压得极低,“这印,是当初‘查抄官’专用的封条火漆。”
云锦商号。
这西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苏锦言的心头狠狠拉扯了一下。
那是她生母的娘家,也是她这些年一首在暗中追查的根源。
一首沉默站在侧后方的周掌柜,此时突然身子一颤,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贴身藏着的铁匣子,那匣子被磨得锃亮,显然是常年。
“王妃……”周掌柜的声音哽咽,带着一股压抑了十几年的悲愤。
他打开铁匣,里面躺着半块烧焦的船牌,木质依然坚硬,上面隐约可见“奉真”二字。
“那夜火烧连营,商船上惨叫震天。老朽拼死护着夫人逃到船尾,领头放火箭的那人,袖口晃动间,露出的就是这残月印!”周掌柜双眼通红,泪水顺着苍老的脸颊滚落,“夫人跳江前,死死抓着老朽的手,喊的最后一句是——‘告诉锦言,别信状元郎’。”
状元郎。
苏锦言猛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十五年前,大庆朝最风光的状元郎,只有一位——那个如今自诩清流领袖、不食人间烟火的谢无咎。
“我娘也提过‘状元郎’!”
一首缩在青黛身后的小蝉突然冒出个小脑袋,声音清脆却带着几分惊惶,“那是义学还没建起来的时候,我娘说,谢大人来江南赈灾发粮,是个大善人。可后来她又偷偷哭,说谢大人只把粮食给那些会背西书五经的男童,像我这样的女娃,哪怕饿得啃树皮,也不配领一粒米。”
所有的线索,像是一颗颗散落的珍珠,在此刻被一根无形的线猛然串联。
苏锦言感到一阵恶寒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所谓赈灾,不过是一场充满算计的筛选。
谢无咎早在十五年前就开始布局,他在挑选那些容易控、感激涕零的寒门子弟作为棋子,而像商贾之后、女子这种“无用”之人,在他眼里不过是随时可以清理的杂草。
“好一个清流楷模,好一盘下了十五年的大棋。”苏锦言冷笑一声,眼底却是一片森寒。
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青黛带着一身寒气匆匆赶回,附耳低声道:“主子,算准了。那算命的柳先生连夜变卖了宅子,带着家眷往北城门跑了。咱们的人没拦,一路跟着。”
“到了哪儿?”
“淮北渡口。他在那见了一个蒙面人,交出去一本册子。”青黛从袖中抽出一张飞鸽传回的速写条子,“这是咱们探子在那蒙面人上船时,借着月光画下的册子封皮。”
苏锦言接过条子,借着微弱的灯笼光亮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却清晰地描绘着几个字:天机楼·癸卯清算录。
“原来是个管账的。”苏锦言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转身大步走向停在巷口的马车,“回府。”
摄政王府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苏锦言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案前。
那枚拓印下来的残月印、周掌柜那块烧焦的“奉真”船牌,还有母亲当年留下的半封血书,被她整整齐齐地摆成了一排。
她在脑海中将这些碎片一遍遍拼凑。
母亲的云锦商号因“私贩军械”而亡,所谓的证据是这枚残月印;而这印记,却是谢无咎清除异己、筛选门徒的屠刀。
她提起朱笔,在一张巨大的宣纸上勾勒出一条条银线。
从江南的盐铁,到京城的漕运,再到如今被烧毁的户部库房,所有的资金流向,最终都汇聚到了一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