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考研,没上。
李尚东不死心,二战,还是没上。
他看着朋友圈里往昔同窗们吐槽着新学校新导师,笑称自己是“实验室牛马”,全年无休也罢,寒暑假还得自愿跟着项目组去外出考察。
李尚东心想,还好自己没有读研。
呵呵,才不是因为他考不上。
李尚东扭头栽进考公考编的浪潮,果然,意料之中,都没上。
“你怎么考了那么多次,还是没上?”他妈皱着眉问道,“是不是还不够努力啊?”
李尚东摸了摸鼻子,果然,很快他就听见他妈说:“我同事的儿子前几个月也在考公,那孩子小时候很皮,你见过的,你还记得吧?”
李尚东在心里回,没见过,没印象。
“他本来说自己要去考公,我同事还说要请假送他去,他说不用,自己打车去了A市。本来他爸完全没报希望,没想到他那么争气,笔试考了第一,面试也考了第一!你说这孩子怎么就那么厉害呢,以前读书的时候他总是拿倒数,班主任三天两头就找家长,没想到上了个大学,他就像开窍了一样。”
李尚东:“牛、逼。”
他妈脸上的笑瞬间收了起来:“又说粗口,从小教育你不要说粗口,这二十几年过去了还没改过来啊,你能不能学点好的,让我早点省心。”
李尚东:“我夸他牛气冲天、帅气逼人。”
果不其然,他又挨了一顿打。
二十四岁。
李尚东活了二十四年,除了第一年只会流着哈喇子在地上爬,嘴里叫着妈妈爸爸的时候被他老妈捧在手心里,接下来的二十三年他活成了好一副人嫌狗憎的模样。
他花了二十三年时间才勉强学会成为一个安分守己的老实人。直到来到表姐家,他抬头看见一个双手撑着墙快爬到天花板的家伙“啪”一声跳下,朝他做了个鬼脸。接着,这丫头就被他那位一直以温柔示人的表姐抄起晾衣杆追着打。
眼前鸡飞狗跳的画面太过熟悉,恍惚间,李尚东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他想,大概,“欠打”是他们血脉里流淌的家族基因吧。
……
“嘉琪今天晚上要值日,迟点放学。”
李尚东看着表姐发来的信息,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他将桌上的书收回书包里,他刚提着书包起身,一旁有人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了他的位置上。
李尚东抬头看去,图书馆里的人群乌泱泱一片,每个座位上都坐满了人,完全没有因为接近饭点而衰减。
图书馆里的人有读书的、有学习的、有工作的,也有和他一样,在桌上摆放着几本书,但一天下来,书页没有翻过几次的人。
李尚东背着书包走出图书馆,抬头看见天边的夕阳,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以前读书的时候。但一晃神,他已经是踏入社会的人了。他现在在B市的一家教培机构当辅导老师,一周只有周末需要上班,工作还算清闲,同样钱也少。
他妈念叨过好几次,让他回家附近的小学去当老师,多干几年,就能从合同工混成正式员工,高低是个铁饭碗。
他妈前脚刚说完,李尚东后脚就拉着行李箱跑去了离家千里远的B市。他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当时脑中唯一想的是——离家越远越好,无论是哪里都行。
正巧他表姐在B市工作,他就厚着脸皮,在表姐家借住一段时间。他想,等自己工作稳定下来,攒下钱,就自己出去租房。
表姐一家特别忙,李尚东作为全家最清闲的人,也就背负起了接外甥女放学的工作。
表姐家里白天没有人,他虽脸皮厚,也不敢一直待在家里,只能背着书包出门去消磨时间,他想过工作日期间去接第二份工作,要不找个店去摇奶茶,但奶茶店的人听说他周末没法值班,果断拒绝了他。
李尚东只好背着书包去了图书馆,复习一下考公的题,准备着未来的考试,反正35岁以前还能一直考,万一哪一次撞了狗屎运,他就考上了呢。
说实话,他一点都不想考,他最讨厌考试了,即使他早上七点抵达图书馆门口,坐在新出炉的座位上摊开习题,也只会发呆。但用他妈的话来说,金字塔的顶峰只有铁饭碗这一类工作。高考填报志愿时,他妈以死相逼,要他投身教育学,打的也是这个主意。
晚高峰的地铁站人头攒动,车厢里的人胸腔抵着背部,仰头在逼仄的空间里分食着氧气。
李尚东被推搡着,挤到了车门边沿,三面都是人,没有铁杆,没有扶手,李尚东只能抬起手,用三指手指抠住车门顶部,以维持着自己的身子不倒。一抬头,他就看到透明车窗外亮眼的广告牌。
车厢里的人前后一摇,“簌”一下,广告牌消失了,漆黑的车窗像是一面镜子,照出李尚东完整的狼狈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