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生气,”钻石道,“但他不会做什么。”
的确如此。阿金十分惊讶,铁杉师父分毫不差地送回五分之二的学费。包裹由阿金手下载运圆材到南港的车夫带回,随包附上一张给钻石的字条,上写:“真正技艺须心无旁骛。”外头指示是以赫语符文写成的柳树,字条底有铁杉签写的符文,它有两个意思:铁杉树、受苦。
钻石坐在楼上自己明亮房间内的舒适床铺上,听母亲一面歌唱,一面在屋内走动。他手握巫师的信,一再重读其中短句与两个符文。那日清晨,在土堆上,自他体内诞生的冰冷而呆滞的决心,接受了教训。不用魔法。再也不用。他从未对魔法用心,这对他来说一向只是游戏,与黑玫瑰玩的游戏。即使他在巫师家中学到真言之名,即便明了其中蕴藏的美丽与力量,他也可以放开,任其滑落、遗忘。那不是他的语言。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过去曾经有幻象、小咒语、化为蝴蝶的碎石、以活生生翅膀短暂飞行的木头鸟,但其实从来没有什么选择。他只有一条路可走。
阿金非常快乐,虽然自己并未意识到这点。“老头儿得回宝贝了,”车夫对林场管理人说,“他现在可跟新鲜奶油一样甜。”阿金不知道自己有多甜,只想着人生多甜美。他买下芮崎树园,所费不赀,但至少没让东丘的老洛伯买去,他与钻石如今可将树园潜力完全发挥。栗树间长着许多松树,应该砍除,当船桅、圆材、小木段卖,再重新种满小栗树,而后长成大林般的纯栗树林——大林是他栗树王国的核心。当然,要很久以后。橡树或栗树不像赤杨及柳树,隔夜就可蹿高生长,但他还有时间。现在有时间了,孩子不到十七,自己只有四十五岁,正值壮年。前阵子他才感觉人有点老,不过那都是胡说,他正值壮年。最老的树、无法结果的,都应该跟松树一起砍下,可以从中抢救一些适合做家具的好木材。
“好,好,好。”他经常对妻子说道,“瞧你,脸色又红起来了,嗯?心肝宝贝又回到家了,嗯?不再哭哭啼啼了?”
托莉便微笑轻抚他的手。
一次,她没微笑同意,却说:“他回来是很好,可是……”然后阿金便不听了。母亲生来就担心孩子,女人生来就不满足。他何必听托莉忧心这,忧心那,成天说个不停。她当然会觉得商贾生活配不上这孩子,甚至觉得连黑弗诺王位也配不上他。
“一旦他帮自己找到一个女孩,他立刻就没事了。”阿金随意答话,好敷衍托莉,“你知道,像巫师那样,跟巫师一起住,让他有点退缩了。别担心钻石。等他看到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希望如此。”托莉说道。
“至少他没再跟女巫的女儿见面。”阿金说,“这档事倒解决了。”之后他才想到,妻子也不再拜访女巫。几年来,她们鬼祟地密切往来,不听他的警告,如今阿缠再也不靠近房子一步。女人的友情绝不长久,他以此揶揄。他发现她在箱子及衣柜中洒下防蛾侵袭的薄荷与克虫粉,便说:“我还以为你会找那个智妇朋友来把蛾诅咒走。你们已经不是朋友了?”
“不了。”妻子以温软平稳的声音说道,“我们不是朋友了。”
“这也是好事!”阿金坦承,“她那女儿怎样了?听说跟杂耍的跑了?”
“是乐师,”托莉说,“去年夏天。”
“命名宴,”阿金说,“孩子,应该稍微玩玩,听听音乐、跳跳舞。十九岁啦,是该庆祝庆祝!”
“别,别,用不着。苏儿可以处理,你留在家,好好享受宴会。你一直很卖力工作。我们来雇个乐团。这一带最好的是谁?泰瑞跟他那伙人吗?”
“父亲,我不想要宴会。”钻石边说边站起身,肌肉剧烈颤抖。他如今比阿金高大,突然移动时会惊到人。“我要去东丘。”他说完便离开房间。
“他是怎么了?”阿金对妻子说,但其实是自问自答。她看看他,一语不发,没回答。
阿金出门后,她在账房找到对账的儿子。她看了看账簿内页,一串串的姓名、数字,账务和额度、利润与损失。
“小钻。”她唤,他抬头。他的脸庞依然圆润泛红,然而骨架渐壮,眼神忧郁。
“我不是故意要伤父亲心的。”他说道。
“如果他想举行宴会,他自己会去办。”她说。两人嗓音相像,都较高亢,但音泽浑厚,带有平稳的安静、自制、内敛。她在他身边桌旁板凳上坐下。
“我不能,”他说完、稍歇,又继续说,“我真的不想跳舞。”
“他是在做媒。”托莉一本正经,但语气宠溺。
“我才不管那种事。”
“我知道你不管。”
“问题是……”
“问题是音乐。”母亲终于说道。
钻石点点头。
“儿子,你不需如此,”她突然激动地喊道,“没有理由放弃你所爱的一切!”
两人并肩坐着,他端起她的手轻吻。
“不该一概而论,”他说,“也许本当可以,却不能。我自己发现的。在离开巫师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什么都可以做,你知道的,魔法、音乐、父亲的儿子、爱玫瑰……但事实却非如此。不能一概而论。”
“可以,可以!”托莉说,“每件事都相互连接,相互交缠!”
“也许对女人来说可以。但是我……我不能心有旁骛。”
“心有旁骛?你?你放弃巫术,是因你明白若不放弃,总有一天会背叛它!”
看得出来,他听到这字眼,受了震惊,却未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