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阿尔贝蒂娜该说晚安的时刻愈来愈近,最后她终于跟我道了晚安。但是这个晚上,她心不在焉、敷衍了事的吻,陡然使我变得更加焦躁不安,我心头怦怦直跳,眼看她一步步走到门口,心里想:“要是我想找个借口唤住她,留下她,跟她终归于好,就得赶快,不用几步,她就要离开房间了,就剩两步了,就剩一步了,转门球了,开门了。唉,门关上了!”不然,也许现在还不太晚。就像当年在贡布雷,母亲没用她的吻来抚慰我就离开时一样,我真想冲上去追住阿尔贝蒂娜,我觉得倘若不能再见到她,我的心灵就无法得到安宁,对我来说,见不见得到她,是迄今为止从未有过的一件天大的事情,而要是我做不到靠自己就能排遣这种忧伤的话,也许我就只能养成去向阿尔贝蒂娜乞求的可耻的习惯了;她已经走进她的卧室了,我跳下床来,走出房门,在走廊上踱来踱去,指望阿尔贝蒂娜走出来,好唤住她;我一动不动,站在她的房门跟前,生怕她轻声唤我而我却错过了没听见,我又返回自己的卧室,去看看她会不会碰巧落下一块手帕、一个小袋,或者别的什么,让我可以装作怕她夜里用得着,寻个去她卧室的借口。可惜,什么都没有。我又回到她的房门跟前,但门缝里已经看不见灯光。阿尔贝蒂娜熄灯睡觉了,我待在那儿一动不动,巴望还会有个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的机会骤然降临;许久过后,我冻得浑身冰凉地回去钻进被窝,哭了一夜。
也有时候,在这样的夜晚,我会使个小花招让阿尔贝蒂娜吻我。我知道,她一躺下,很快就会入睡(她也知道,所以一躺下就会自然而然地脱掉我买给她的拖鞋,还像在自己卧室里临睡前那样,把戒指褪下放在身边),还知道她睡得很深沉,醒来时显得挺香甜的,于是我借口说要去找样东西,让她躺在我的**。等我回来,她已经睡着了,望见她此刻面对我的模样,我觉得眼前似乎是另一个女人了。不过她很快就又换了一个人,因为我挨着她躺下,看到的又是她的侧影了。我可以捧住她的脑袋,把它抱起来,用嘴唇去吻它,可以让她的手臂搂住我的颈脖,她依然那么睡着,犹如一只不会停摆的表,犹如一棵攀缘植物,一株兀自沿着你给它的那点支撑不断伸展枝叶的牵牛花。但我每碰她一下,她的呼吸都会有所变化,就像她是我拿在手里拨弄的一件乐器,我一会儿拨拨这根弦,一会儿拨拨那根弦,弹奏出不同的曲调。我的妒意减轻了,我觉得现在的阿尔贝蒂娜无非是个呼吸着的生物,很有规律的一呼一吸的纯粹生理功能,正好表明了这一点,呼出的气是轻轻流动的,既没有说话的深度,也没有静默的浓度,它一派天真无邪,仿佛不是从一个人体,而是从一根中空的芦苇里呼出来的,此时此刻我只觉得阿尔贝蒂娜空灵而无所依,不仅超脱在物质之上,而且摆脱了精神的羁绊,她的呼吸在我听来,就是天籁般的天使之歌。然而我突然想到,在这呼吸的溪流中,很可能会飘落有关人名的记忆碎屑。
有时候,在这音乐中还会有人声加入。阿尔贝蒂娜咕哝着说了几个词儿。我真想能听明白它们的意思!有一次我听到她唇间吐出一个我们说起过的人的名字,那人当初引起过我的妒意,但此刻我却没觉得不开心,因为引起她回忆的,好像就不过是她跟我说起那人的一些话而已。不过,有一天晚上,她闭着眼睛,半睡半醒,温情款款地对着我说:“安德蕾。”我掩饰住自己的激动。“你在做梦,我不是安德蕾。”我笑着对她说。她也笑了:“当然不是,我是要问你,安德蕾刚才跟你说了些什么。”——“我还以为你以前也像这样睡在她身边呢。”——“哦,从来没有过。”她对我说。不过,她在回答这句话之前,双手把脸蛋掩住了一会儿。这么看来,她的沉默只是一层面纱,她外表的温柔只是不想让我看出她藏在内心深处的那些回忆,那许许多多会让我锥心刺骨的回忆;这么看来,虽然她的生活中充满种种琐事,虽然我们平时谈起别的人或物(那些跟我们不相干的人或物),尽说些调侃的趣事、好笑的传闻,然而,既然那些人或物误打误撞进入了我们心间,他们或它们就俨然成了弄清她的生活内容的珍贵线索,而为了了解她隐蔽的内心世界,我甘愿付出我的生命作为代价。于是她的睡眠在我看来犹如一个美妙而神奇的世界,在那儿,不时会从近乎透明的结构深处,冒出一桩我们所不了解的秘密。不过一般来说,当阿尔贝蒂娜睡熟的时候,她似乎恢复了她的天真无瑕。我让她摆出的姿势,她在睡梦中很快就变得非常自如;她仿佛在以这种姿势向我倾吐真情。在她的脸上再也看不见狡狯或粗俗的表情,她把胳膊伸向我,把手搁在我身上,在她和我之间,仿佛有一种完完全全的放松,一种无法割舍的依恋。她的睡眠并没有把她和我分开,反而使我对她的柔情渗透到了她的心间,原先在那儿的别的思绪,反倒因此消退了;我吻她,对她说我要出去一会儿,她微微睁开眼睛,惊讶地问我——当时夜确实已经很深了——:“你要去哪儿呀,亲爱的——”(后面是我的名字),接着倒头又睡。她的睡眠无异于对生命中其他部分的一种消释,又不啻是一种均匀连贯的静默,而不时会有亲昵、温柔的话语从这静默之上飘过。把这些零落飘过的话语搜拢比照,就能听到一段不掺半点虚情假意的,纯粹与爱情的秘密有关的内心独白。我看着这恬静的睡眠,心头充满喜悦,就像一个母亲看着睡得又香又甜的宝宝那样——做母亲的知道,孩子睡得好就会长得结实。她睡得也真像个孩子。醒来时也一样,那么自然,那么香甜,无须关心此刻身在何处,我有时不由得会惶惑地思忖,莫非她在来我这儿生活以前,就习惯于跟人睡在一起,所以睁开眼睛总有人在身旁。但她那种孩子气的优雅毕竟还是让我很感动。我依然就像一个母亲,看见她每次醒来心情都这么好,心里好生欢喜。过了一会儿,她完全清醒了,尽说些可爱的话儿,前言不搭后语的,有如小鸟的啁啾。由于一种类似舞伴交叉移位的效果,她平时不大为我所注意的颈项,现在似乎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美,取代了因睡着而闭住的眼睛,显得分外光彩夺目——这双眼睛是我平时与她交流的对手,如今眼睑垂下,我也就没法跟她对话了。这双闭上的眼睛,使整张脸有了一种纯洁而严肃的美;同样,阿尔贝蒂娜醒来时说的那些并非没有意义,却时时被缄默所中断的话语中,也有一种纯粹的美,而平时的交谈,免不了要受谈吐习惯、无谓重复以及间或出现的用词不当所玷污,所以是难以从中感受到这种美的。而且,当我决意要唤醒阿尔贝蒂娜的时候,我可以一点都不用担心,我知道,她是否醒来,跟我们一起度过的这个夜晚毫无关系,对她来说,睡了过后醒来,就如夜晚过后是早晨那么自然。她刚笑盈盈地睁开眼睛,便把嘴唇伸给我,她还什么也没说,我已经感到一股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有如拂晓前依然一片寂静的花园那般让人心旷神怡。
阿尔贝蒂娜有天晚上说她可能要去韦尔迪兰夫妇家,但后来没去,第二天我醒得很早,还在睡眼惺忪的当口,喜悦的心情就告诉我,冬季里插进了一个春日。屋外,回响着为各种乐器精心谱写的世俗主题的旋律,瓷器铺掌柜的圆号,修椅子伙计的小号,还有牧羊人(在这晴朗的日子里,他就像西西里岛上的一个羊倌)的长笛,把清晨的曲调轻快地交织成一首《节日序曲》。听觉,这一令人愉快的感觉,把我们带到了街上,唤起我们对周围环境的记忆,向我们描述熙熙攘攘的街景,勾勒它的线条,渲染它的色彩。肉店和乳品店的卷帘铁门,昨晚拉得低低的,遮蔽了所有那些女性的憧憬,如今它们高高卷起,犹如即将启航的船上轻盈的滑轮,随时准备放开缆绳,扬帆穿越透明的大海,驶入年轻女店员的梦境。倘若我住在另一个街区,倾听这卷帘铁门的声音或许就是我唯一的乐趣。但在这个街区,还有许许多多别的乐趣,让我不想睡过头而错失其中任何一种乐趣。在我所在的街区边上,年代悠久的贵族街区如今充满了平民色彩,这就是这些街区的魅力所在。不仅大教堂门口不远处就有商贩摆摊(教堂门口因此——就像鲁昂大教堂的门口一样——有了个书市的雅号),形形色色做小生意的流动商贩,还在高贵的盖尔芒特府邸跟前走来走去,让人禁不住想起往昔教会统治下的法兰西。他们朝邻近那些低矮小屋大声嚷嚷的有趣的吆喝声,除了少数例外,都称不上是歌声。这正如《鲍里斯·戈东诺夫》和《佩利亚斯》[21]里的吟诵——仅仅点缀着几乎难以觉察的旋律变化——很难说得上是歌唱一样;从另一方面说,这些声音却使人想起神父做弥撒时唱圣诗的声调,喧闹的市声恰恰是圣事仪式的一种世俗的、富有集市色彩,而又多少带点宗教气息的翻版。阿尔贝蒂娜和我住在一起以后,我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种种快乐;这些街景和市声,在我眼里犹如她即将醒来的一个欢快的信号,它们在提醒我关注屋外生活场景的同时,让我越发感觉到,身边有个我愿意她待多久她就能待多久的亲爱的人儿,才是最能让我的心获得宁静的幸福。街上传来那些卖吃食的叫卖声,虽然我不喜欢吃这些东西,但是它们却正中阿尔贝蒂娜的下怀,于是弗朗索瓦兹就差手下的小厮上街去买,而那小厮说不定还觉得去跟那群平头百姓混在一起有点辱没自己呢。各种不同调门的喊声,在安静的街区里显得格外清晰(它们不再让弗朗索瓦兹心烦,给我则带来了愉悦),组成群唱的宣叙调传到我耳边,有如《鲍里斯》中那段著名的唱段,起始的音调几乎始终保持不变,一段旋律却转成了另一段像说话而不像歌唱的群唱。听到这“哎!买滨螺啰,两个苏就买滨螺啰”的叫卖声,集市上的人都朝圆号的方向涌去,这些模样难看的小贝壳动物,就在那儿有卖,要不是因为阿尔贝蒂娜,我对滨螺也好,对同时在卖的蜗牛也好,都会感到很厌恶。这叫卖声又让人想起穆索尔斯基那些没有多少歌唱性的吟诵,而且不止于此。这不,在几乎像说话那样吆喝了几声“蜗牛蜗牛,又新鲜又漂亮”以后,卖蜗牛的摊贩怀抱梅特林克的忧愁和惘然(当然,被德彪西赋予了音乐语言),用一种如歌的忧郁声调唱道:“六个苏就买一打嘞……”让人想起《佩利亚斯》作者在悲伤的结尾处模仿拉莫[22]的那个唱段(“假如我注定要战败,难道打败我的竟然是你吗?”)。
我始终觉得难以理解,为什么意思如此明白的两句话,要用如此不恰当、如此神秘的语调如怨如诉地吟咏,仿佛它就是使古老城堡里(梅丽桑德没能给城堡带来欢乐)人人都愁容满面的那个秘密,深邃得有如那位想用简单语言道尽智慧和命运的老阿凯尔的思想[23]。在一首首旋律中,响起阿尔蒙德老国王或戈洛越来越柔和的嗓音,或是说:“没人知道这儿会发生什么事情。说不定看来有些奇怪,但也许每件事都是有因由的。”或是说:“你不用怕……她是个可怜的、神秘的小东西,就像我们大家一样。”而卖蜗牛的摊贩用的正是这些曲调,只不过在他的叫卖声中,这些旋律成了自由发挥的a[24]:“六个苏就买一打嘞……”不过这些形而上的轻柔的声气,还没来得及发挥到极致,就被一阵嘹亮的小号声打断了。这回事关狗啊猫啊,可说的不是吃的了,那唱词是:“剪狗毛嘞,剪猫毛,割尾巴嘞,修耳朵。”
男男女女的商贩兴之所至,常会给我在**听到的这些旋律引进各种各样的变调。然而,当一个词(尤其当它重复两遍时)念到一半稍作停顿时,照例会有一个休止符,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起古老的教堂。收旧衣服的小贩赶着驴子拉的小车,挨家挨户停在人家屋前,执鞭走进院子,口中念念有词:“旧衣服,收旧衣服,旧衣……服”最后的“衣服”两个字中间,总会有个停顿,听上去就像在唱素歌[25]“Peromniasaeculasae[26]”或者“Requieseatinpa。。。ce[27]”,尽管他未必相信这些旧衣服会流芳千古,也不会奉献它们做天国长眠的殓衣。在清晨开始就此起彼伏的这些旋律中,还能听到一个卖时令蔬果的女商贩推着小车,用格列高里圣咏[28]体吟诵她的连祷文:
鲜嫩鲜嫩,碧绿生青
朝鲜蓟又嫩又好哎
朝鲜——蓟
尽管她对圣歌唱本很可能一无所知,并不知道七种音调都有其象征意义,四种代表quadrivium[29]中的四艺,三种代表trivium[30]中的三艺。
一个穿罩衣的男子,头戴巴斯克软帽,一手拎牛筋鞭子,一手拿芦笛或风笛,吹奏着南方家乡的曲调——家乡的阳光和晴朗的天气和谐极了;他时时停在人家的屋子跟前。这是个牧羊人,带着两条牧羊犬,羊群走在他的前面。他来自远方,所以要到很晚的时候才路过我们街区;婆娘们端着碗跑来接羊奶,据说小孩吃了羊奶会长力气。不过此刻,在给孩子带来健康的牧人的比利牛斯曲调中,已经融入了磨刀人的铃声,还有吆喝声:“抢刀磨剪子,磨剃刀来。”磨锯条的人没有乐器,只能甘拜下风,可怜巴巴地喊道:“有没有锯条要磨啰,要磨就来噢。”补锅匠可比他乐天得多,他先把自己能补的锅子,小锅啊、平底锅啊,通通报了一遍,然后唱起叠句:
叮当,叮当,叮当,
大锅小锅烧汤,
有缝我用焊锡烫,
走街串巷我补洞,
补尽大洞小洞,
叮咚,叮咚,叮咚……
还有一些意大利孩子,手捧漆成红色的大铁罐,里面装着摇奖的签子——有的数字有奖,有的数字没奖——一边转着嘎嘎作响的木铃,央求着:“玩一玩吧,夫人,可好玩呢。”
弗朗索瓦兹给我拿来了《费加罗报》。我只看了一眼,心里就明白,我的文章还是没有登出来。弗朗索瓦兹告诉我,阿尔贝蒂娜来问是否可以上我房间来,还让她传话给我,说决定不去拜访韦尔迪兰夫妇,而打算听从我的建议,先跟安德蕾一起去骑会儿马,然后就去看特罗卡代罗宫的精彩演出(如今哪怕是比这规模小得多的演出,也都称作盛大演出了)。我知道她这是放弃了去看韦尔迪兰夫人的念头(那十有八九是个鬼念头),笑道:“让她来吧!”心想她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好了,我无所谓。我明白,每天到了向晚时分,暮色降临之际,我大概就变了一个人,心情忧郁,阿尔贝蒂娜稍有一点动静,无论是出去还是回来,在我都是天大的事情,而放在现在上午这时候,何况天气又这么晴朗,我是不会太在意的。我之所以不在意,是因为我很清楚其中的缘故,明白自己不必担心。
“弗朗索瓦兹向我保证说您醒着,我不会打扰您的。”阿尔贝蒂娜进门时对我说。她平日里最怕不当心开了窗,让我着了凉,还有就是怕在我睡着的时候进我的房间,所以她又说:“但愿我没做错什么吧。我真怕您会对我说:
哪个无礼的家伙,竟敢前来找死?[31]”
她哈哈大笑,笑得我觉得浑身不自在。我也用开玩笑的口气回敬她:
严厉的禁令,又岂是对您而下?
可我生怕她会有恃无恐,所以接着又说:“不过您吵醒我会让我很生气的。”阿尔贝蒂娜连忙说:“我知道,我知道,您不用担心。”这期间,街上的叫卖声始终跟我俩的对话交混在一起,我为了缓和一下气氛,继续跟她扮演《以斯帖》中的场景,我说道:
唯有在您身上,我感受到难于言表的优雅,
这优雅让我永远不会感到厌烦,迷恋有加。
(可我肚子里在说:“才不呢,她常常让我感到厌烦。”)我想起她昨晚说的话,就用一种很夸张的语气感谢她放弃了去韦尔迪兰家,为的是她下次遇到类似的情况也能听我的话,我对她说:“阿尔贝蒂娜,我爱您,您却不相信我,反而去相信那些并不爱您的人。”(言下之意是,只有那些爱你的人,才会费这份心思对你撒谎,以便弄清真相,免得让你走错路,你怎么居然能不相信呢?)我还编了这么句谎话:“您心底里并不相信我爱您,这可真有趣。说真的,我并没发疯地爱您。”接下去是她说谎了,她说她只信任我一个人,然后又很真诚地告诉我,她知道我爱她。不过她这么说,似乎并不表示她不相信我在骗她、监视她。她看上去原谅了我,原因好像是她认为我的嫉妒正是爱之深的恼人后果,或者因为她觉得自己也不见得好。
“亲爱的,我求您别再像那天那样练骑术了,多危险啊。您想想,阿尔贝蒂娜,万一您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办!”自然,我不希望她出事。不过,倘若她突发奇想,骑着她的马去了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在那儿日子过得挺开心,不想再回来了,那有多棒啊!如果她去了一个什么地方,生活得很愉快,那事情就变得非常省心,我甚至都不一定要知道那地方在哪儿!——“哦!
我知道我死了以后您也活不过两天,您会自杀的。”
我俩就这样彼此说着谎话。然而,有时候,有一种远比我们所说的真话深刻得多的含义,却是经由真诚之外的另一种途径表述出来的。
“外面的声音没烦着您吧?”她问我,“我喜欢这些声音。不过您一向睡得很浅,恐怕不想有声音吧?”其实,我有时候睡得很沉(这在前面已经说过,不过因为跟下面的事情有关,我非得再提一下不可),尤其是夜里没睡时,早上往往会睡得很沉。这样的睡眠——平均来说——可以有四倍的休息效果,所以尽管它其实比刚入睡时的浅睡时间短了四倍,感觉上却好像长了四倍。这样一进一出,居然就相差了十六倍,这种错觉赋予了醒来诸多美感,为生活平添了一种真正的新意,这就好比音乐节奏的大幅改变,会使andante[32]中一个八分音符的时值,听上去像prestissimo[33]中的一个二分音符,而这种情形在清醒时是感觉不到的。在清醒的状态下,生活几乎是一成不变的——因而旅行总让人感到失望。梦,有时确实就像是由生活中最粗鄙的材料构成的,但是这种材料在梦中被反复加工、揉拌,又由于没有了清醒状态下的时间限制,它就可以充分拉伸变细,达到一种异乎寻常的程度,让人简直就认不出它。这些幸福突然降临的早晨,睡意已然在脑海中抹去了日常活动的标记,如同海绵擦去了黑板上的痕迹一般,这时,我必须让记忆苏醒过来;凭我们的意志,我们可以重新记起因睡眠或发病而遗忘的事情,眼睛张开、麻木消失之时,这些事情会渐渐地回到记忆中来。我在几分钟里经历了许许多多小时的事情,因而,我唤来弗朗索瓦兹,想要用一种符合当时情景、时间观念不显谬误的语气来和她说话的当口,我使足劲儿控制住自己,才从梦境中回过神来,没把下面这句话说出口:“哎,弗朗索瓦兹,现在是下午五点,我从昨天下午起就没见着您了。”我自欺欺人地想尽可能地把事情瞒到底,梦里是五点就偏不说五点,于是厚着脸皮说:“弗朗索瓦兹,都十点啦!”我并不指明早上十点,只说十点,就是想让这些不可思议的十点显得是非常自然地说出来的。然而,要让似醒非醒的我非得说这些话,而不能说脑子里还在想着的那些话,我必须努力达到一种平衡,就好比一个人从行进的列车上往下跳,必得沿着路基奔上一会儿,才能不摔倒一样。他要奔跑一会儿,是因为他刚离开的环境是一个高速运行的环境,跟静止的路面反差实在太大,所以他一时难以站稳。
睡梦的世界不同于清醒的世界,但不能因此得出结论,说清醒的世界不如睡梦的世界真实,情况正相反。在睡梦的世界中,各种感觉都处于超负荷状态,层层叠叠,重复乃至堵塞,变得滞厚迟钝,所以我们甚至都分不清,在我们似醒非醒的状态下,有些事情究竟有没有发生过;究竟是弗朗索瓦兹来过,还是我懒得唤她,自己去找她来着?在这种时候,沉默是保护自己的唯一办法,这就好比某人被捕了,知道法官手里掌握着他的一些证据,但又不清楚到底是哪些证据的时候,此人最高明的做法就是不开口。弗朗索瓦兹究竟有没有来过,我究竟有没有唤过她?或者,究竟是不是弗朗索瓦兹在睡觉,而我刚把她叫醒呢?甚而至于,既然在昏暗的夜色中,周围的事物有如一头豪猪体内的脏腑那般迷蒙,几近麻木的感知或许有如某些动物那般鲁钝,这个人与那个人的区别,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几乎都已不复存在,那么弗朗索瓦兹会不会就只是我心中的一个影像呢?而且,即使在进入沉睡前的清醒亢奋状态下,虽然智慧的碎屑在闪闪发亮地飘**,虽然泰纳和乔治·艾略特的名字还没忘却,清醒世界的优势毋宁说还是在于它每天早晨都可以继续,而不像梦那样每晚都会变样。不过,说不定还有比清醒的世界更为现实的世界。我们难道没有看到,非但每一次艺术革命都在改变这个清醒的世界,而且,那些用以区分艺术家和一无所知的笨蛋的才能或教养的标准,也在改变这个世界吗?
多睡一个小时,往往会使人变得瘫软麻痹,你得重新学会挪动四肢,得重新学会怎么说话。这时管用的并非意志。一旦睡得太久,你就已经不再是原先的你了。醒来的过程是下意识的,是朦朦胧胧地感觉到的,就像水龙头关了,水管终究会感觉到一样。接下去是一种异常慵懒的状态,比看上去始终不动的水母还要沉寂,你会觉着自己刚从海底浮上来,或者刚从服苦役的地方放回来——假如你还能让脑子转得起来的话。然而这时女神摩涅莫绪涅[34]从高高的云端俯下身来,把重生的希望以照例吩咐端来牛奶咖啡的形式赋予我们。而我们收到记忆这份突如其来的礼物,却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你不由自主醒来的最初几分钟里,往往会觉得周围有形形色色、各不相同的生活场景,你就像在打牌时那样,可以从中选择一个场景。这会儿是星期五上午,我刚散步回来,或者这会儿是在海边喝下午茶的时间。想到这是在睡觉,自己还穿着睡衣躺在**——这往往是最后才浮现在你脑海中的场景。复原不是一蹴而就的,你以为摁了铃,其实你没摁,种种荒唐的话语只是在心里打转而已。唯有行动才能让思想复原,当你终于按了床头铃钮,你才能缓慢但清楚地说出:“都十点了。弗朗索瓦兹,请把咖啡给我端来吧。”
哦,真是奇迹!弗朗索瓦兹根本没猜到有那么一片虚拟的海洋,我直到此刻仍然整个儿沉溺其中,用尽力气才让那两句奇怪的话穿透海水说了出来。她果然回答我说:“都十点十分了。”这样一来,我的一举一动就都显得很正常,我入睡前翻来覆去念叨个没完的(每当生活没有被一座虚无的大山压垮的日子,都是如此)奇怪的对话,也就没人会发现了。我凭着意志,重新回到现实中来。我兀自玩味着睡眠的碎片,亦即我如此这般对读者讲述的方式中所仅有的那点新意,仅有的那点新鲜劲儿。在清醒状态下的任何叙述,无论多有文采,总是少了这么一点神秘的东西——而美感正是从中而来的。要说鸦片能创造美感,那只是说说而已。对一个长年都得靠药物才能入眠的人来说,意外的一小时自然睡眠,会使他发现,一种如此神秘而清新的清晨景色,是多么令人心旷神怡。我们可以有多种多样的睡眠方式,或是变换睡觉的时间、地点,用人为的方式来制造睡意,或是机缘凑巧时自然入睡(对一个习惯了靠安眠药入睡的人来说,这是最奇特的方式),品种繁多的睡眠方式,就数量而言,比园艺师培育的形形色色的石竹或玫瑰品种还多上千百倍。园艺师在培育美梦似的花儿的同时,也会种出梦魇般的花儿。当我以某种方式入睡时,醒来时我会浑身发抖,以为自己在出麻疹,或者——那要让我痛苦得多——觉得外婆(我很久没想到过她了)为我在巴尔贝克那会儿揶揄她而伤心不已,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想让我保留一张她的照片[35]。我想去对她解释,告诉她说她没明白我的意思。但很快,我真正醒了,振作了起来。麻疹的预兆不见了踪影,外婆已经离得我远远的,我的心不再为她而作痛。
有时候,会有一个突如其来的巨大黑影向这形形色色的睡眠袭来。我正在一条黑黢黢的林荫大道上散步,但听见几个不三不四的人的脚步声,就吓得不敢再往前走了。骤然间,一个警察和一个女人吵了起来,这些女人往往以驾车为业,远远看去就像年轻的男车夫。她的驭座笼罩在黑暗中,我没法看清她,可是她在说话,从她的声音里我能感觉到她的脸长得很美,婀娜的身姿充满青春的活力。我在夜色中朝她走去,想赶在她离去之前乘上她的马车。这段路挺长。幸好她跟那警察还没吵完。我赶到了还停在原地的马车跟前。这个路段亮着街灯。我看清了车夫的模样。那的确是个女人,但是个老妇人,长得人高马大的,大盖帽下露出银白的头发,脸上满是斑斑点点的红瘢。这时我会走开去,心想:“难道女人的青春就是这样的吗?我们遇见了她们,尔后,当我们突然又想见见她们了,她们就会这么变老了吗?让我们心仪的年轻姑娘,莫非就像舞台上的一个角色,当初饰演她的那个演员一旦上了年纪,就必须把它让给新的明星来演吗?可是那样一来,这个角色就变了样了。”
一阵忧愁随即袭上我的心头。就这样,我们在睡梦中尝到了种种怜悯的滋味,它们有如文艺复兴时期的那些Piet[36],但当然不是凿刻在大理石上的,而是柔情似水的怜悯。这样的怜悯自有它们的用处,那就是提醒我们记得,要用一种更温情的观点去看待某些事物,看出其中的人情味来,而在清醒的状态下,我们往往为冷峻的,有时甚至充满敌意的所谓常识所局限,会尽力去忘掉这种人情味。于是我记起了在巴尔贝克做出的承诺,当时我对自己说过,对弗朗索瓦兹我永远都要原谅她。至少整整一个上午,我尽量不为弗朗索瓦兹和膳食总管的争吵而恼火,尽量和颜悦色地对待从别人那儿都得不到好感的弗朗索瓦兹。但这仅仅限于这个上午;我得设法为自己制定一套内容更翔实的法典才行;要知道,正如一个民族不能长期依靠一种感情色彩过于浓烈的政策来统治和管理,一个人也没法老是靠梦境的回忆来管好自己。这种梦境的回忆已渐渐淡去了。我拼命去想,要把它们描述出来,结果它们反而消失得更快。眼皮已经不像先前那样沉甸甸地搭在眼睛上了。尽管我一心想重新回到梦境中去,眼皮却陡地睁开了。我随时都面临一个抉择,是明智地选择有益于健康的做法呢,还是继续沉溺于心灵的愉悦?我一直鼓不起勇气去选择前者。然而,我所放弃的这种能力的危险性,其实要比我所能意识到的更大。怜悯和梦境,并不是单独消失的。一旦有意改变一下睡眠环境,那就不光梦境会逃之夭夭,而且会一连好多日子,有时甚至一连好几年,非但做不成梦,还睡不成觉。睡眠是神圣的,但又是不稳定的,稍稍一碰,它就会散逸。习惯与睡眠为友,较它稳定,每晚将它留在该留之地,不让它受到任何撞击。但若习惯改了,睡眠不再被留定,它就会像一缕轻烟那般飘散而去。睡眠有如青春和爱情,一去就不复返。
在形形色色的睡眠中,生成美感的是间距的或增或减,有如音乐中的音程变化。在清晨的睡眠中,我玩味着这种美感,但尽管睡眠时间很短促,还是漏过了那些市声,那些让我们感受到巴黎商铺、菜贩流动不居的生活的叫卖声。所以,平时(唉,可惜我没能预料到,不久以后,由于我醒得太迟,拉辛笔下的亚哈随鲁[37]严酷的波斯法律就会把那悲剧性的一幕带进我的生活)我总是尽量早早就醒来,以免错过这些叫卖声。我欣悦地知道阿尔贝蒂娜喜欢听这些声音,自己也很享受这种躺在**就能心驰屋外的乐趣,而且我把这些声音当作外部环境的象征,当作那种喧闹的生活的象征,对阿尔贝蒂娜,只有在我监护的情况下,我才会让她进入那种生活环境,对她来说,那是她幽居生活向外的一种延伸,我只要想让她回到我的身旁,随时可以把她唤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