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7
“又是一个新戒指,阿尔贝蒂娜。您姨妈可真大方!”
“不,这个不是我姨妈给的,”她笑着说,“是我买的,您瞧,多亏了您,我才攒得起这么些钱来。我甚至都不知道它原来的主人是谁。有个人在旅途中钱花完了,就把它抵押给了旅馆老板,我去勒芒那会儿,正好住这家旅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想便宜些卖了算了。可就那样我还是买不起。后来多亏有了您,我成了个像模像样的太太,我让人去问这枚戒指还在吗。就这么,我买来了。”
“这样您就有好几枚戒指了,阿尔贝蒂娜。我要送您的戒指,您戴在哪儿呢?哦,不过这戒指挺漂亮的;红宝石边上的纹饰,我看不清楚,怎么有点像一个扮鬼脸的男人的脸?不过我眼神可能不大好。”
“您就是眼神好,也不见得看得清楚。我也看不出那是什么。”
从前读回忆录或小说,看到一个男人经常陪女人出去,跟她一起吃茶点,我常常但愿自己也能这样做。有时候,我觉得愿望成真了,比如说,我带了圣卢的情妇出去,和她一起吃了晚饭。不过,尽管我对自己说,这会儿我可就是往日里一直羡慕的小说人物了,而且,按说这么想应该让我感到跟拉谢尔在一起很开心,我却并没有感到这种愉悦。这是因为,每当我们想要模仿一样东西,而这样东西的确是真实存在的,我们就会忘记这样东西并非模仿意愿的产物,而是一种无意识的、本身也真实的力量的产物。当初我希望和拉谢尔一起散步能让我体验到美妙的愉悦感,但未能如愿。现在我在并无所求的情况下领略到了这种愉悦感,原因却是迥然不同的、实在的、深刻的;举例来说,其中有个原因是我的嫉妒让我离不开阿尔贝蒂娜,在我能外出的日子里,她外出散步必须有我陪伴。我之所以到现在才刚领略到这种愉悦感,是因为对事物的了解,往往并不是对外在的东西的观察结果,而是种种不由自主的感受;是因为在以前,即使有个女人和我乘坐同一辆马车,她并不一定真就在我边上,只要她还没有像阿尔贝蒂娜那样激起我的渴望,只要我流连的目光还没使她那需要不断滋润的脸蛋变得容光焕发,只要虽已满足却仍记忆犹新的感官,还没有把味觉和质感添加给这娇艳的脸色,只要嫉妒和刺激感官的想象融合在一起后,还没有以一种强度堪比万有引力的平衡引力,让这个女人在我身旁保持平衡状态,那么她就并没有真正地在我边上。
我们的车子快速驶过大街和林荫道,两旁成排的住宅,犹如阳光和寒冷凝聚而成的红晕,让我回忆起当初去斯万夫人家的那些日子,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明亮起来的**。我瞥见一个卖水果的姑娘,一个送牛奶的姑娘,都站在她们的店门口,虽然隔着车窗玻璃望去,就像隔着卧室窗子望去一样远,可我还是看见了她们在明朗的天空下光彩照人,如同一本我永远不会读到的小说里的女主人公,我凭自己的想象,在小说一开头就把她放在了美妙曲折的情节之中。我不能开口要阿尔贝蒂娜让我停车,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姑娘远去,直至几乎看不出她们的身影,直至我的目光没法穿过她们沐浴其中的金色雾霭抚摩她们清新的面容。瞥见一位站在柜台后的酒店老板的女儿,或是一位站在街上跟人聊天的洗衣女工,我都会激动异常,这种激动,正是认出眼前站着女神时的那种激动。自从奥林匹斯山不复存在以后,山上的神祇就在地上生活了。当画家在创作神话题材的画作时,他们让一些出身普通工匠家庭的少女来当维纳斯或刻瑞斯[68]的模特儿,他们这样做,却并没有亵渎神灵,而是赋予了这些少女高贵的气质,还她们以圣洁的本性。
“您觉得特罗卡代罗怎么样,小乖乖?”
“能离开那儿回来陪您,我真是太高兴了。这座建筑挺难看的,对吗?我想,它是达维乌[69]设计的吧。”
“瞧咱们的小阿尔贝蒂娜多有学问!没错,它是达维乌设计的,我都给忘了。”
“我趁您睡觉的时候,看了您的书,大懒虫。”
“小宝贝,您可长进得真快,都变得这么聪明了(说实话,她觉得她在我家住的这些日子,且不说别的,至少不算完全浪费时间,我还是有点高兴的),我看,有必要的话,我可以给您讲讲那些一般人认为荒诞不经,而我觉得我寻求的正是其中真谛的那些事情了。您知道印象派吗?”
“知道。”
“那好,您听我跟您说:您还记得号称骄傲公主的马库镇上的教堂吧,埃尔斯蒂尔不喜欢这座教堂,就因为它是新的。他就这样把建筑物从包括它们在内的总体印象中抽离,放到它们融于其中的光线之外,然后作为一个考古学家去审视它们的固有价值,这种做法岂不跟他的印象派画风自相矛盾吗?当他作画时,难道不是每个医院,每所学校,墙上的每张招贴,都跟旁边那座弥足珍贵的大教堂具有同等的价值,难道它们不都是属于同一幅不可分割的图景吗?您回想一下,阳光怎样焙烤着教堂的墙面,马库镇圣人的雕像怎样浮现在光线之中。一座建筑就算是崭新的,又有何妨,只要它看上去很古老——即使看上去不古老也无妨呀。古老街区蕴含的诗意已被挖掘殆尽,而一些为有钱的小布尔乔亚新建的房子,造在新的街区,墙面切割不久的石块白得耀眼,当经商的房主回到郊区新居来吃午饭时,它们在幽暗的餐厅里吩咐开饭的喊声(尖厉堪比樱桃的酸味),不是划破了七月燠热的空气,餐厅里摆放刀具的玻璃棱柱器皿反射的斑斓色彩,不是有如夏特尔大教堂的彩绘玻璃一样绚丽吗?”
“您说得多好!要是哪天我真变得聪明了,那也是您的功劳。”
“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我们干吗要把目光从特罗卡代罗宫移开呢,那儿的颈形塔楼不是会让人想起帕维亚[70]的隐修院吗?”
“瞧它那从山冈上居高临下的样子,我也会想起您收藏的那幅曼特尼亚[71]的复制品,我想是《圣塞巴斯蒂安》吧,画面的远景上有一座环形剧场模样的城市,看上去里面也有座特罗卡代罗宫似的。”
“可不是吗!您怎么会看到那幅曼特尼亚复制品的呢?您可真有趣。”
我们的车子驶进了充满平民气息的街区,每个柜台后面都站着附属于它的一位维纳斯,把它变成了一座郊外祭坛,我多么希望能在这祭坛脚下度过我的一生啊。就像过早去世的人在临终前会做的那样,我在心里列数因阿尔贝蒂娜限制我自由,我损失了多少寻欢的机会。在帕西,由于交通堵塞的缘故,好几个少女相互揽着腰,站在车行道上,她们的笑容让我感到惊艳。我没来得及看清这笑容,但我相信我说惊艳,并不是夸大其词;凡有人群,或者说凡是青年人成群的地方,就不难见到雕像般高贵的头像和身影。因而,节日里嘈杂喧闹的人群,在喜欢感官享受的人眼里,就像刚出土古代圣牌的遍地狼藉的发掘现场在考古学家眼里那样弥足珍贵。我们到了布洛涅树林。我心想,要不是阿尔贝蒂娜陪在我身边,我这会儿没准已经坐在香榭丽舍演出厅里,听着瓦格纳的音乐排山倒海般地涌来,整个乐队的弦乐器都为之震颤,这音乐把我刚才弹奏的芦笛旋律吸引过去,犹如融进一抹轻盈的泡沫,让它飞扬、揉碎、变形、分岔,把它拽进一个愈变愈大的旋涡。我希望,至少我们的兜风时间能短一些,能早点回去,因为我虽然没跟阿尔贝蒂娜说,但已决定晚上去韦尔迪兰家了。他们前两天给我送来一份请柬,被我和其他请柬一起扔进了字纸篓。可现在我改了主意,打算今晚去一次,看看能不能弄清楚,阿尔贝蒂娜平时下午去他们家是想见哪些人。说实话,我和阿尔贝蒂娜的关系已经到了这样一个阶段,如果情况就照这么继续下去,一切都正常的话,那么在这种阶段,一个女人所起的作用,就是帮我们过渡到另一个女人那儿去。她仍然会让我们挂心,但已经很难得;我们急于每天晚上都去找一些陌生女人,尤其是跟她熟悉的陌生女人,从那些女人嘴里,我们可以听到关于她的生活的许多事情。可也是,所有她愿意告诉我们的关于她的生活的内容,我们都早就听过,不再感到新鲜了。现在,那仍然是她的生活,但恰恰是我们所不了解的那部分生活,恰恰是我们从她那儿问不出个所以然,而从那些陌生女人嘴里可以听个明白的种种事情。
虽说我和阿尔贝蒂娜在一起生活,大概就没法去威尼斯,甭想外出旅行了,但至少刚才那会儿,要是我是单独一个人的话,我完全可以结识那些零零星星站在星期天明媚阳光下的年轻女工或女店员,在我眼里,她们的美大部分得自我所不知道的充满魅力的生活。我们见到的这些眼睛里,难道不是始终流露出那样一种目光,我们不知道它看到、想起、等待、蔑视的究竟是什么,却又没法把那一切跟它分开吗?这种生活,诚然是路人的生活,但它难道不是因其内容的不同,而赋予这些眉头的蹙紧、鼻翼的歙张以各不相同的意义吗?有阿尔贝蒂娜在,我没法走到她们那儿去,或许就此断了对她们的念想。谁要是想在心里保持生活的热情,保持那样一种信念,相信有些东西的确是比我们常见的事物更美妙的,那他就应该出门去走走,因为小街上也好,林荫道上也好,到处都有女神。不过女神是不让人接近的。树丛中间、咖啡馆前,不时会有女侍者守着,有如山林水泽的仙女守在圣林边缘,而在最里面,有三个少女坐在她们弧形高大的自行车旁边,宛如三位女神伏身在云朵或神驹上巡行游弋。我注意到阿尔贝蒂娜每朝她们看一眼,她们立即转脸把极其专注的目光投向我。但全神贯注的凝视也好,犀利的惊鸿一瞥也好,都并没让我感到太不自在;其实阿尔贝蒂娜平时不知是由于疲倦,还是一种专注看人的特殊方式,常常会这样,以一种沉思的神情凝视我父亲或弗朗索瓦兹;至于她看一眼她们就立即转过脸来看我,那很可能是因为她熟知我的多疑,所以不想给我留下任何疑虑——即便这疑虑并没道理——的口实。再说,这种专注的目光在我看来,似乎是阿尔贝蒂娜做的亏心事(即使她关注的对象是年轻男士,亦然如此),但我用这种目光去看别的姑娘时,却从没感到我在做什么亏心事,反而觉得阿尔贝蒂娜在旁边碍了我的事,否则我就可以停下马车,走去跟那些年轻女工或女店员搭讪了。我们往往觉得自己有欲念是无辜的,而他人的欲念却是令人难以忍受的。事情涉及我们和我们所爱的女人时的这种反差,不仅与欲念有关,而且跟谎言有关。当一个人想要掩饰,比如说,平日病恹恹的模样,让人觉得他身体挺好,想要隐瞒一种坏习惯,或者想要去他很想去的地方而又不惊动别人,那还有什么比这更管用的办法呢?它是最必需也最常用的自我保护的工具。然而我们却不想看它出现在我们所爱的女人的生活里,为此我们处处小心,严加防范,唯恐有个闪失。它搅得我们心绪不宁,它足以导致决裂,我们总会觉得它背后隐藏着天大的错误,除非它把这些大错隐藏得非常之好,根本不让我们起这份疑心。这真是一种很奇怪的情形,面对一种在大范围里迅速蔓延,对大部分人体已不会造成伤害,但对尚未获得免疫力的可怜虫来说依然是致命的病原体,我们竟然会敏感到如此地步!这些漂亮少女的生活(我长久以来深居简出,难得有机会遇见她们)在我眼里,就像在那些想象能力并不因事情来得容易而有所逊色的人眼里,是跟我所了解的生活迥然不同,跟旅行会让我领略到它们神奇之美的那些城市同样令人向往的。
曾在我认识的女人身边,在我去过的城市里所体验到的失望,并没能阻止我受新的姑娘和城市的**,我仍然相信她们和它们确实是存在的;所以,光是看看威尼斯——春天的威尼斯让我充满憧憬,而一旦和阿尔贝蒂娜结了婚,我就没法去那儿了——在全景装置中(施基也许会说,这种活动画景在色调上比真实的城市更漂亮)看看威尼斯并不能代替真正的威尼斯之旅,旅途虽然很长,尽管我未必能从中得到什么,但我觉得威尼斯是我非去不可的;同样,倘若有个皮条客特地安排我跟一个年轻女工幽会,她也绝不能在我心目中取代那个笨手笨脚,刚和女友笑着从树丛下经过的年轻女工。在打炮屋见到的姑娘,即使比树丛下的姑娘漂亮,也没法和她一样,因为我们瞧一位不认识的姑娘的眼睛,是没法跟瞧一块乳白石或玛瑙一样的。我们知道,她的眼睛里呈现的虹彩和闪过的光芒,都来自一种思想、一种意愿、一种回忆,其中有我们所不了解的家族的亲情在,有我们所妒羡的闺中友情在。正因为拥有这一切是很不容易、很艰难的,所以它才会赋予她们的目光比外形美更可贵的价值(这样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一个女人会在听说某个年轻男子是威尔士亲王时浮想联翩,而当她明白自己弄错了的时候,却对他再也不屑一顾);在打炮屋遇到的年轻女工,被抽离了她浸润其中、我们所不知道的生活,而那正是我们憧憬和她一起拥有的生活;我们看到的眼睛,其实只是两粒宝石而已,而那缩皱的鼻子,也就如一朵打蔫的花一样毫无意义。不,从树丛下走过的那个陌生少女,倘若我要继续相信她是真实存在的——正如倘若我要相信在世博会上仅仅作为一个景观展品见过的比萨是真实存在的,我就必须乘长途火车去一趟——我就必须做好被拒绝的准备,我得不去理会她对我的羞辱,碰了钉子再迎上去,我得设法让她同意订个约会,我得在工场门口去等她,我得一点一点地弄清楚这个姑娘到底是怎么生活的,我得冲破她心中的雾障,发现我寻觅的欢愉,我得跨越不同的生活习惯横亘在两人中间的鸿沟,赢得她的眷顾,赢得这份我无论如何要得到的恩宠。欲念与旅行之间的这些相似之处,促使我暗下决心,有一天定要更贴近地抓住这股看不见,却有如信仰,或者说有如物质世界中的大气压一般强大的力量的本质,弄清楚这股把我还不认识的城市、女人托举得那么高,而当我接近它们或她们时又抽身离去,听任它们或她们重重地摔落到平庸的现实的地面上的力量,究竟是怎样的力量。
这些就是我跟阿尔贝蒂娜一起生活后被剥夺了的东西。真的是被剥夺吗?也许我该想一想,说不定恰好相反,这种生活是赐给了我什么东西呢?要是阿尔贝蒂娜没跟我在一起生活,一个人自由自在的,我很自然地就会把所有这些女人都想象成她的欲念、她的欢乐的可能的(十有八九真就是的)对象。她们在我眼里就像一场疯狂的芭蕾中的舞者,时而对一个人扮演着**精灵的角色,时而把箭射向另一个人的心口。这些少女,这些年轻女工,这些女舞者,我会多么恨她们啊!对我来说,她们是恐惧的对象,是被排斥在尘世间的美之外的。阿尔贝蒂娜的驯顺,把她们归还给尘世之美,使我不用担心她们会来折磨我了。她们现在已经不会伤害我,把嫉妒扎进心间的那根刺已经拔掉了,我可以放心地赞美她们,用爱抚的目光注视她们,将来有一天我们的关系说不定还会更亲昵。幽禁阿尔贝蒂娜,我就同时把这些闪色的翼翅归还给了尘世,这些在外出的途中、在舞会上、在剧场里轻轻作响的绚丽多彩的翼翅,对我重新变得充满**——因为阿尔贝蒂娜已经不会受它们的**了。这些闪光的翼翅,给出了尘世之美。而以前,它们给出的是阿尔贝蒂娜之美。这是因为我曾见到这种美,先是化作一只神秘的小鸟,随后化作海滩上一个出色的演员,她令我心旌飘摇,而且说不定我差点儿就得到了她,我曾觉得这种美是不可思议的。我那晚看见这只小鸟在海堤上漫步,周围簇拥着的那群少女有如不知来自何方的海鸥,如今阿尔贝蒂娜这只小鸟被我禁闭在家里,她就在失去被别人拥有的可能性的同时,失去了她的全部光彩。她渐渐地失去了她的美丽。唯有像今天这样的外出——我想象陪在她身旁的不是我,而是某位女士或某位年轻男士——才能让我重见她沐浴在海滩绚丽的光彩之中,这样的想象使我提不起兴致,嫉妒之情油然而生。可是,尽管她会因别人垂涎而突然在我眼里又变得美丽动人,尽管有这种意外的突变,但她住在我家里的这些日子,还是可以很明确地分成两个阶段:在第一阶段里,她依然是海滩上的那个光彩照人的女演员(尽管光彩一天比一天黯淡);在第二阶段里,她变成了脸色阴郁的女囚,褪尽了光泽,只有在我回忆往日的欢愉时,才会重新焕发出光彩。
有时候,在我对她最冷淡的当口,很久以前海滩上的场景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眼前,当时我还不认识她,只见离她不远就是某位我很不喜欢的夫人——现在想起来,我几乎能肯定她跟这位夫人之间有点猫腻,而她哈哈大笑,放肆地看着我。光滑的蓝色大海,在海滩边发出轻柔的沙沙声。在海边的阳光下,阿尔贝蒂娜是那群女友中最美的一个。她是个迷人的姑娘,但就在浩瀚的大海这个我们天天见到的背景上,她当着那位对她情意很浓的夫人的面,羞辱了我。这下羞辱有着决定性的意义,因为那位夫人后来也许回到过巴尔贝克,也许在闪闪发亮、沙沙作响的海滩上张望过,知道阿尔贝蒂娜不在了,但她不可能知道这个少女住在我家里,只属我一人所有;蓝色的大海,她对自己倾注过又移开过情意的这个少女的淡忘,全都浓缩在阿尔贝蒂娜对我的当众羞辱中,装进了一只亮闪闪、打不碎的首饰盒里。当时我对这个女人的怨恨啮噬着我的心;对阿尔贝蒂娜也恨,但那是一种夹杂着对这个人见人爱、秀发迷人,在海滩上放声大笑羞辱过我的姑娘的爱慕之情的恨。羞臊,嫉妒,以及对初次见面时的想望和阳光明媚的场景的回忆,都又使阿尔贝蒂娜变得那么美,变得像以往那般珍贵了。就这样,带着在她身旁的那种有点气闷的烦恼,两种令我战栗的欲望交替出现,一种充满美妙的形象,另一种充满伤感,出现哪一种,取决于她是在我的卧室里挨在我身边,还是在我的回忆中重获自由,身穿色彩明快的沙滩服,在大海波涛拍击的伴奏下漫步在海堤上,阿尔贝蒂娜时而淡出这个背景,为我所有,显得并不那么珍贵,时而重又潜入这背景,躲进我无法了解的往昔岁月,当着那位夫人、那个女友的面,如同波浪溅起的污水,如同令人目眩的阳光,羞臊我,玷污我,刺痛我,就这样,阿尔贝蒂娜或重返那片海滩,或回进我的卧室,有如一个两栖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