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1
“我说,表哥,”德·莫特马尔夫人也压低嗓门,用探询的目光望着德·夏尔吕先生说,她倒不是怕韦尔迪兰夫人生气,而是怕表哥不高兴,“说不定她还不大懂呢……”
“可以教她啊。”
“哦!”做表妹的笑道,“她可再也找不到比您更好的老师了!她运气真好!有您指点,谁也不会太离谱。”
“至少演奏音乐作品时不会吧。”
“哦!太棒了。这种欣喜真叫人难忘。说到出色的小提琴家,”她接着往下说,她还很天真地以为德·夏尔吕先生喜欢的是小提琴本身呢,“有一位不知道您认识吗,那天我听他演奏福莱的奏鸣曲,真是棒极了,他名叫弗朗克……”
“哦,那是个讨厌的家伙,”德·夏尔吕先生回答道,全然不顾这么粗鲁地否定对方的意见,其实无异于在说他这位表妹一点儿没有品位,“要说小提琴家,我劝您听听我这位就足够了。”
德·夏尔吕先生和他表妹偷偷地对视了一眼;德·莫特马尔夫人立时涨红了脸,一个劲儿地想弥补自己说蠢话的过错,向德·夏尔吕先生提议举办一场晚会,请莫雷尔给大家演奏小提琴。其实对她来说,举办这场晚会,目的并不在于让世人了解这么一位天才,尽管她那么声称,但那其实是——确确实实是——德·夏尔吕先生的本意。她着眼于举办一次特别高雅的晚会,心里已经在盘算某某人在邀请之列,某某人必须撇开。发起聚会的人(也就是社交界的报纸不是厚着脸皮,就是愚不可及地称为精英的那些人)进行这种挑拣的当口,眼神都会改变,心思一旦专注到了这上面,目光——甚至文字——都会变得比受催眠师暗示后更入定。还没来得及考虑请莫雷尔演奏哪些曲目(这在她眼里是次要的,而且她这么想确有道理,只要看看这次晚会的来宾就可以明白,他们虽说由于德·夏尔吕先生的缘故,在乐师演奏时照例都不出声,但实际上没人存心要听音乐),德·莫特马尔夫人就暗中做了决定,德·瓦尔古夫人不能入选,她一脸策划于密室的阴谋分子神情,把社交场上那些不把别人怎么想放在眼里的女人的嘴脸,表现得淋漓尽致。
“有没有法子让我办个晚会,请您这位朋友给我们演奏小提琴?”德·莫特马尔夫人低声说,她虽然在对德·夏尔吕先生说话,可还是像受到蛊惑似的,不由自主地朝德·瓦尔古夫人(落选者)投去一道目光,为的是确认这位夫人距离够远,不会听到她说的话。“没事儿,她听不出我在说什么。”德·莫特马尔夫人瞥了一眼后,放心地对自己说。
然而这一瞥,在德·瓦尔古夫人身上却产生了迥异于它的本意的效果。“好呀,”德·瓦尔古夫人瞧见这道目光,暗自想道,“玛丽-泰蕾兹在跟巴拉梅德鼓捣什么事,准没我的份儿。”
“您是想说我的保护对象吧。”德·夏尔吕先生纠正表妹说,他对她的音乐素养固然看不上眼,对她的语言水平也评价很低。尽管这位表妹已经用上求饶的语气,赔着笑脸表示歉意,但他根本不管不顾:“当然有法子……”说话声音之响,足以让整个客厅里的人都听见,“虽说像这样折腾,把一个魅力十足的人放到一个新的环境里,实在有些危险。他到了那儿,超验能力会打折扣,说到底,他总得适应环境吧。”
德·莫特马尔夫人心想,她提问题时小心翼翼的mezzovoce[155]和pianissimo[156]都是白费心思,答话完全是极强的大声嚷嚷。不过她想错了。德·瓦尔古夫人什么也没听见,因为她一个词儿也听不懂。这位夫人的不安情绪正在缓解,眼看马上就要平息,要不是德·莫特马尔夫人又抬起眼皮,朝爱迪特[157]的方向瞥了一眼的话——她有点心虚,生怕真的撇下平时交往甚密的德·瓦尔古夫人不请,万一对方事先已经知情,事情不免有些尴尬。德·莫特马尔夫人的这一瞥,颇有些及早抽身、化潜在威胁于无形的意味。她打算第二天就给爱迪特写封信,补足这一瞥的未尽之意;她以为写这样一封信是巧妙应对,其实那无异于不打自招。她打算,比如说,这么写:“亲爱的爱迪特,一直很想念您。没想到昨晚您会来,(‘她怎么会想到呢?’爱迪特肯定会想,‘既然她都不邀请我。’)因为我知道,您最不喜欢这种聚会,觉得这是在受罪。不过您的光临使我感到很荣幸(德·莫特马尔夫人轻易不用‘荣幸’这个词,除非她写的是一封想把谎话给编圆的信),您知道,我很高兴能在这儿见到您。不过您走得很对,这晚会糟透了,两个小时的准备时间过于仓促。”等等。但就凭德·莫特马尔夫人的这一瞥,爱迪特已经明白了,德·夏尔吕先生刚才那番莫测高深的话里,究竟包含着什么意思。这偷偷的一瞥,关系颇为重大,这种把公开的秘密弄得神秘兮兮的举止,先是把德·瓦尔古夫人弄得气鼓鼓的,尔后影响又波及一位秘鲁的小伙子——此人却是德·莫特马尔夫人打算邀请的。小伙子满腹狐疑,料定他们在搞鬼名堂,却没想到人家针对的并不是他。他当即感到对德·莫特马尔夫人义愤填膺,暗自发誓要使出浑身解数来捉弄她,比如,挑个不是她接待日的日子,让人给她送五十份冰咖啡去,又挑准她的接待日,在报上登个启事,声称晚会取消,再瞎编几个举办晚会的日期,并列举一些出席者的名字,这些无人不知的人物,由于各种原因,都是谁也不会接待,甚至没人愿意把自己引荐给他们的。
德·莫特马尔夫人如此防范德·瓦尔古夫人,却是错了。对计划中的晚会,由德·夏尔吕先生出面张罗,要比让那位夫人到场参加的破坏力大得多。“哦,表哥,”她接上刚才有关环境的话头说,此刻她分外敏感的神经,让她猜出了这两个字的含义,“不用麻烦您。我请吉尔贝来打点就行了。”
“不,那不行,我没打算邀请他。大大小小的事儿,我都要亲自照料。首先,要把那些长了耳朵不会听的家伙,统统排除出去[158]。”
德·夏尔吕先生的这位表妹,原想凭借莫雷尔的魅力举办一场晚会,从而可以夸耀说她有巴拉梅德做后盾,显得不同于众多的其他女亲戚,这会儿她的思绪突然从德·夏尔吕先生的声望,跳到了他一旦操办晚会就会排除在外、弄得人家跟她反目成仇的那些亲友。想到德·盖尔芒特亲王(她不想邀请德·瓦尔古夫人,其中有个原因就是亲王不喜欢跟这位夫人交往)可能不在邀请之列,她真有些不寒而栗,目光中满是惊恐不安的神色。
“是不是光线太亮,让您受不了啦?”德·夏尔吕先生一本正经地问道,对方没有觉察到他骨子里的嘲讽意味。
“不,不是。我是在想,要是吉尔贝知道我举办一个晚会,却没有邀请他,可能会有些麻烦,当然我不是说我自己,而是说我的家人。要知道,他这人哪,就算来四只猫,也少不了……”
“得,那就别让这四只光会喵喵叫的猫来呗。我看哪,周围谈话声音太响,您准是没听明白我的意思,举办一个晚会不能光讲虚礼,凡是当真搞个仪式活动,都得讲究个规矩才行。”
说完,他就转过脸去,倒不是因为考虑到后面的人等得太久,而是觉得这位表妹光想着自己的邀请名单,没把莫雷尔放在心上,对这种人不能过于优待了,于是他就像一个觉得病人就诊时间已经很长,决定打发病人的医生,示意表妹可以走了——不是跟她说再见,而是朝排在后面的那位宾客转过脸去。
“晚上好,德·孟德斯鸠夫人;棒极了,是吗?我没看见埃莱娜,请转告她,一般活动概不参加,这没错,但即便清高如她,遇上今晚这样出色的晚会,也该破个例才是。特立独行固然好,但毕竟还嫌消极,要能做到独领**,那就更好了。令妹对与她身份不相称的活动一律不出席,对此我非常欣赏,但对一次像今晚这样令人难忘的盛典,她的莅临理当备受欢迎,而且就令妹而言,她的声望只会因此而有增无减。”说完,他向第三位转过脸去。
我不胜惊讶地看到,以往对德·夏尔吕先生态度很冷淡的德·阿让库尔先生,此刻正满脸堆笑地站在男爵跟前,由他把自己介绍给夏利,并对小提琴家说希望他赏脸去他家做客。这位德·阿让库尔先生,向来有如德·夏尔吕之流的天敌[159],而如今他却生活在了这类人中间。当然,并不是说他自己成了德·夏尔吕先生那样的人。但这一阵他迷上一个社交场的年轻女子,几乎把妻子撇下不顾了。这个女子很聪明,让他分享自己对聪明人的兴趣,并巴望能把德·夏尔吕先生请到家里来。妒心很重而阳刚不足的德·阿让库尔先生,感觉到自己满足不了刚弄到手的情妇的需求,一心想既看住她,又给她找点乐子,于是觉得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在她周围安排一些不会让她有危险的男人,在德·阿让库尔先生眼里,这些男人好比是苏丹后宫的侍卫。这些人觉察到他变得很和蔼可亲,声称他比他们原先想的聪明得多,情妇和他听了都满心欢喜。
德·夏尔吕先生的女客们很快就走了。[160]好些女客说:“我本来没想去圣器室(指男爵带着夏利接受来宾致贺的那个小客厅),不过总得在巴拉梅德跟前露个脸,让他知道我是晚会结束了才走的吧。”没人理睬韦尔迪兰夫人。有人装糊涂,把戈达尔夫人当作韦尔迪兰夫人,去向戈达尔夫人道别,还一本正经地冲我说:“这位就是韦尔迪兰夫人,对吗?”德·阿帕荣夫人站在府邸女主人听力所及的地方问我:“什么韦尔迪兰先生,到底有没有这么个人哪?”那些还没走的公爵夫人,原以为这儿大大不同于她们熟悉的地方,结果却没发现什么奇特之处,失望之余,只好拿埃尔斯蒂尔的画开涮,站在画幅前抿着嘴疯笑一通;至于其他那些她们觉着跟自己熟悉的东西并无二致的摆设布置,她们全都归功于德·夏尔吕先生:“巴拉梅德真会布置!哪怕是一个车库,一个盥洗间,他照样有办法弄得像仙境一样。”其中身份最高的,正是那几位热心地向德·夏尔吕先生祝贺晚会办得如此成功的贵夫人,她们当中不见得没有一人知道举办这次晚会的隐秘动机,但谁也没有为此感到尴尬,这些贵夫人——她们让人想起,早在历史上的某些时代,她们家族的祖先已经充分显示过这种厚颜无耻的禀性——对繁文缛节有多看重,对谨言慎行就有多看轻。有几位已经当场跟夏利说定,要请他去她们府上演奏凡特伊的七重奏,但是根本没人想到邀请韦尔迪兰夫人。
韦尔迪兰夫人气极了;可就在这当口,兴奋得忘乎所以的德·夏尔吕先生对此毫无觉察,却自以为出于礼貌应该邀请女主人一起分享他的喜悦。这位艺术聚会专家对韦尔迪兰夫人说的下面这番话,也许并非志得意满的表现,而更多出于他对文博学识的热衷:“怎么样,您高兴吗?我想您是该高兴的;您瞧,一个晚会只要有我参与筹办,就没有不成功的。我不知道您对纹章学是否在行,是否能确切地了解这次活动的分量有多重,我为您费了多少心思,花了多少力气。您的晚会上有那不勒斯王后[161],有巴伐利亚国王的兄弟,还有三位当年的元老重臣。倘若凡特伊是穆罕默德,我们就可以说,我们帮他把最难移的那几座山给移动了[162]。您想想看,为了参加您的聚会,那不勒斯王后特地从纳伊赶来,对她来说,这可要比离开两西西里还艰难得多,”他尽管对这位王后推崇备至,但还是抑制不住爱说刻薄话的冲动,“这是一件具有历史意义的事情。您想,打从加埃塔失守以后,她也许就一直深居简出。说不定词典上以后会添加两个重要的日期:一个是加埃塔失守的那一天,一个是韦尔迪兰府举办晚会的今天。她在给凡特伊鼓掌时搁下的这把扇子,跟梅特涅夫人看见有人向瓦格纳喝倒彩时撕碎的那把扇子相比,应该名声更响亮[163]。”
“她把扇子落在这儿了。”韦尔迪兰夫人指着椅子上的扇子对德·夏尔吕先生说,回想起王后对她的亲切态度,她一时气也消了。
“哦!真叫人激动!”德·夏尔吕先生大声说道,恭恭敬敬地向这件圣物走去。“正因为它样子难看,就更让人感动;这朵小小的紫罗兰真令人难以置信!”他脸上的肌肉在不停地**,其中的意味一会儿是感动,一会儿是嘲讽。“我的天哪,我不知道您对这些东西的感受是否和我一样。斯万要是看见了,准会激动得晕过去。等到王后卖这把扇子那会儿,不管价钱有多高,我是认定了要买的。她肯定会卖的,她已经不名一文了。”男爵说这些话时,最诚挚的敬意中始终掺杂着恶意中伤的狠劲儿,尽管两者出自两种截然相反的天性,但它们在他身上统一了起来。
它们甚至会在同一件事情上交替出现。德·夏尔吕先生过的是富足而舒适的生活,他从心底里睥睨王后的贫困,但同时他又经常颂扬这种贫困,当有人提起缪拉亲王夫人,这位两西西里王后[164]的时候,他回答道:“我不知道您在说谁。只有一位那不勒斯王后,她是至高无上的,尽管她没有马车。她即使坐在公共马车上,也会让那些豪华马车黯然失色,民众看见她经过,都会跪倒在尘埃中。”
“我以后会把扇子留给博物馆。这会儿,先得差人把它给王后送回去,省得她乘出租马车来拿。鉴于这把扇子的历史意义,最聪明的做法,是干脆拿了它溜之大吉。不过,这会让她很难堪——因为很可能她已经别无长物了!”说到这儿,他放声大笑。“得,您瞧见了吧,她看在我的面上来了。我创造的可不止这么一个奇迹噢。我请来的这些人,我不相信眼下还有谁能请得动。不过,大家也都有一份功劳。夏利和其他乐师的演奏,真所谓此曲只应天上有。而您,亲爱的女主人,”他以居高临下的态度说,“这次晚会也有您的一份功劳。您的名字是不会被遗漏的。贞德出征前替她披甲戴盔的年轻侍从,他的名字不就载入史册了吗;总之,您起了连字符的作用,您使凡特伊的音乐和它天才的演奏者得以融为一体,您凭借自己的睿智认识到了一系列的环境因素的关键作用,这些因素使演奏者得以受益于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要不是事关我自己,我想说一位代表天意的人物——的全部影响,您明智地请来此人确保聚会的声誉,面对莫雷尔的小提琴,把一对对耳朵径直跟天籁之音系在了一起;不,不,这不是无关紧要的细节。对圆满的成功而言,不存在无关紧要的细节。细节决定成败。那个迪拉斯表现很出色。总而言之,一切都很出色;因此,”他下结论说(他一向好为人师),“我反对您邀请那些只能充当除数角色的人,这些人到了我给您带来的优秀人物中间,会像一个数字里的小数点,一下子把人家的价值缩小十倍。我对这种事情感觉很灵。您明白,举办一次聚会,一定要防止做蠢事,这样才能无愧于凡特伊,无愧于他的作品的天才演奏者,无愧于您,我还要斗胆说一句,无愧于我。您要是邀请那个莫莱,那就全都得完蛋。一滴怪味水,会坏了一锅汤。电灯会暗掉,小糕点到时会送不上来,橘子水喝了会拉肚子。这个人可请不得。否则真会像童话故事里那样,一听到她的名字,铜管乐器就吹不出声,长笛和双簧管就卡壳。至于莫雷尔,就算他能拉出声音来,节拍也拉不到点子上,结果您听到的不是凡特伊的七重奏,而是贝克梅塞尔[165]对它拙劣的模仿,好端端的演奏家弄得当场出丑。我相信,人的因素影响重大;当我满怀欣喜地沉浸在某个花儿也似怒放的广板之中,当我的陶醉感在终曲部分变得越发强烈,只觉得那段快板非同寻常,节奏之轻盈简直无与伦比的时候,我清楚地意识到,那个莫莱不在场,激发了乐师们的**,他们心中的欢愉感染了手中的乐器。再说,我们在款待贵客的日子,总不会去邀请自己的门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