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跟块浸了冰水的黑布似的,沉甸甸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雁门关城头的火把在风里晃悠,明灭不定,把守卒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个跟石桩子似的戳着,连大气都不敢喘。萧绝按剑立在女墙边,目光穿透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死死盯着北方。对岸兀朮大营深处,那几处最大的祭祀点,暗红色光晕比前几日稠多了,跟几颗睁眼的鬼珠子似的,在黑夜里一下下脉动,看着就瘆人。还有那低沉的吟唱声,顺着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满是恶意,搅得人心头发毛。
更让他心头沉甸甸的是河面——黑水河上结了层厚冰,不再是前几天一踩就裂的薄脆玩意儿,现在连人马都能扛住。这意味着,敌军随时能踏冰过河,发起短兵相接的总攻。可雁门关的箭矢、火油、滚木礌石,早就见底了。
“王爷。”副将快步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满是疲惫,“城西又塌了两处民房,压死仨人。伤兵营报上来,今儿新增十七个绿眼病,俩伍长都快扛不住了。灵泉水就剩最后两囊,魏将军和沈大人那边……”
“知道了。”萧绝打断他,声音听不出喜怒,“按规矩来。重伤危重的先用,沈大人醒了,她的量酌情加。魏将军那边以稳固为主,减半。”
副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终只应了声“是”,转身匆匆去安排。
萧绝独自在寒风里又站了会儿,才转身下了城楼。没回守备府,反倒拐进旁边一条僻静小巷,七绕八绕,摸到城隍庙后墙。这地方早荒废了,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刘安带着两个嘴严腿快的老兵,正蹲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等着,旁边地上摆着个小陶罐,里面是灵泉水混着朱砂,还滴了沈千音指尖挤出的三滴血,调成的暗红色“灵墨”,隐隐透着股说不出的奇异气息。
“王爷。”刘安起身见礼,神色绷得跟弓弦似的。
“怎么样?”萧绝瞥了眼那棵老槐树。树老得很,树干得俩人合抱,树皮裂得跟龟壳似的,可在阿萝的感应里,这树下是关内“凉意”最明显的地界。
“位置确认好了,就在树下三尺,埋着块刻了半幅残镇邪符的旧碑基,估摸是早年修城隍庙时埋下的。”刘安低声道,“时辰也快到了。”
萧绝点点头,没再多说,默默退开几步,手按刀柄,锐利的目光扫过西周的黑暗——他这是在护法,但凡有半点动静,刀就得出鞘。
刘安深吸一口气,和两个老兵一起,拿着特制的小铲子,小心翼翼在老槐树根部挖了个浅坑,露出底下那块残破的青石碑基。然后他掏出沈千音画的那张“静守”符文,就着灯笼那点微弱的光,对照着碑基的纹理和沈千音交代的方位,蘸着那暗红灵墨,一笔一划地描起来。
夜风吹过,槐树叶沙沙响,跟哭似的,又像有人在低声念叨。刘安的手稳得很,额角却渗满了汗珠子——他感觉手里的笔跟有千斤重似的,每落一笔,都像在牵扯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灵墨落在碑基上,隐隐有微光转了转,又很快收了回去。
整个过程没人说话,只有笔尖划过石面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城头飘来的风声、更梆子声,静得吓人。
首到最后一笔落下,符文成型的那一刻——
“嗡……”
一声极轻、却又听得清清楚楚的共鸣声,从老槐树下、从那符文里,悄没声儿地荡开!跟一颗石子扔进古井似的,漾开了沉寂多年的涟漪。
紧接着,刘安和两个老兵,连几步外的萧绝,都清清楚楚感觉到,脚下的大地轻轻颤了一下!不是之前“地音”那种毁天灭地的震动,是一种温和的、像沉睡的巨人翻了个身的“脉动”,带着点暖意。
更奇的是,以老槐树为中心,方圆几丈内,那股子无处不在的阴冷邪秽气,跟被无形的扫帚扫过似的,淡了不少!连呼吸都顺畅了,胸口那股闷劲儿散了大半。
“成……成了!”一个老兵忍不住低呼,声音里满是不敢相信的激动。
刘安也长长松了口气,擦了把额头的汗,看向萧绝。萧绝眼里闪过一丝锐光——有用!虽说范围不大,但沈千音这法子,真的有用!这“净化节点”,真能引动地脉里残存的灵性,对抗那些脏东西!
“封好,伪装严实,别留半点痕迹。”萧绝沉声道,“下一个点,忠烈祠,立刻去办。记住,要快,更要隐秘,不能走漏半点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