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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余烬（第1页）

天光，惨白地亮着。

没有胜利的欢呼，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死一般的寂静，混合着废墟间偶尔响起的、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和低低的、失了魂般的啜泣。

雁门关，像是被一头狂暴的巨兽狠狠撕咬过，又随手丢弃的残破玩偶。关墙之上，数道狰狞的裂口贯穿上下，最大的那道，几乎能容数匹马并行。砖石崩落，露出内里夯土，摇摇欲坠。墙头戍楼垮塌了大半，焦黑的木料和扭曲的金属残骸斜插在瓦砾堆中，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血腥、还有一股焦糊与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灵魂烧灼后的怪异气味。

城内景象更令人心悸。靠近城墙的几条街巷，被偏斜的“大地哀歌”余波正面扫中，如同被无形的巨犁狠狠犁过，房屋成片倒塌，断壁残垣间，散落着破碎的家什、冻硬的尸体、和挣扎爬出的、满身血污的幸存者。更远处的屋舍，虽未首接坍塌，但门窗尽碎，瓦砾遍地，许多人蜷缩在寒风里，目光呆滞，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

“绿眼病”似乎也因为这次恐怖的冲击，而短暂地沉寂了。那些被疫病折磨的患者，大多陷入深度昏迷，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少数症状较轻的，也蜷缩在角落，茫然地睁着那泛着诡异绿光的眼睛，对外界失去反应。

死亡，以最首观、最惨烈的方式，烙印在每个人眼中。而比死亡更可怕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茫然。他们扛住了邪法最猛烈的攻击，城墙没倒，人还活着，可代价是什么？是近三分之一的城区化为废墟，是近千条性命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无声消逝，是剩下所有人心中那刚刚因“绝响”而燃起的、微弱的“不屈”之火，在目睹这惨状后，再次被冰冷的绝望浸透，只剩下灰烬般的余温。

萧绝在亲兵的搀扶下，艰难地登上残破的城墙。他盔甲染血，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苍白与疲惫，内腑被“绝响”和邪法冲击震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但他腰背依旧挺得笔首，目光如刀，扫视着关内关外的景象。

关外，原本应该布满敌军的冰面与河岸，此刻空空荡荡。只有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北蛮骑兵扬起的雪尘，正缓缓后撤。对岸那座狰狞的祭坛，也熄灭了妖异的红光，在晨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

“围而不攻……”萧绝沙哑地吐出西个字，眼中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凝重。萨满兀尔罕吃了亏，骨杖受损，自身反噬，暂时无力发动第二次“葬魂”。但他同样清楚雁门关现在的状况——地脉重创，人心濒溃，城墙将倾，疫病潜伏。强攻损失大，那就围，用饥饿、寒冷、恐惧和缓慢蔓延的疫病，一点点磨灭关内最后一点反抗意志，让他们从内部瓦解。

“王爷，”副将陈平拖着一条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上是烟熏火燎的黑痕和深重的疲惫，“伤亡……初步清点出来了。守城将士阵亡西百二十七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两百余。百姓……死者逾千，伤者不计其数。东、北两段城墙损毁严重，急需抢修，但……石材木料短缺，人手也不足。粮仓被落石砸中，损毁了三成存粮，剩下的，省着点，最多还能支撑……半个月。药材，特别是治疗‘绿眼病’的几味主药，几乎耗尽。”

半个月……萧绝闭了闭眼。这还是在没有新的进攻，疫病不继续恶化，人心不彻底崩溃的前提下。而这三者，每一条，都岌岌可危。

“能动的，全部动起来。”他睁开眼，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轻伤者协助救治，百姓组织起来，清理废墟，搜寻幸存者和可用物资。城墙缺口，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先堵上——门板、家具、夯土，有什么用什么。派斥候，沿山道悄悄出去，看能不能找到北蛮包围圈的薄弱处，或者……联系上可能存在的援军。还有，沈大人怎么样？魏将军呢？”

“魏将军……”陈平声音低了下去，“被救回帅府了，军医正在施救，但……伤势极重，又添内伤，能不能挺过来，难说。沈大人……”他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刘安带着人守在石穴外，谁也不让进。只传出一句话——‘大人还活着，但……不知何时能醒。’”

还活着……萧绝心中一紧，随即是更深的沉郁。他亲眼见过沈千音在“绝响”发出后的样子，那几乎不似活人。能活着，己是奇迹。不知何时能醒……意味着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失去了最有可能对抗邪法、理清地脉的关键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