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的铁门被风推得吱呀晃了一下,阴影里的人影动了动——不是来者的脚,是晓雨攥着铁皮盒的指节,泛白的力度几乎要捏碎那层薄薄的锡皮。
“谁?”老胡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八度,手电筒的光柱猛地扫过去,却在触及那人影的瞬间顿住了。
来人身形很高,裹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帽檐压得极低,露出的半张脸棱角分明,嘴角却抿成了冷硬的首线。他手里攥着的不是预想中的武器,而是个掉漆的搪瓷杯,杯沿还沾着点褐色的茶渍——是赵师傅,仓库的守夜人,也是父亲退休前的老同事。
“赵叔?”晓雨松了半口气,指尖的力道泄了些,“您怎么在这儿?”
赵师傅没答话,先往仓库深处瞥了眼那排印着“机油”字样的铁桶,喉结滚了滚才开口:“刚听见响动,以为是野猫翻垃圾桶。”他的声音像生锈的合页在转,“你们手里拿的……是从第三排货架找的?”
晓雨把铁皮盒往身后藏了藏,没点头也没摇头。老胡却己经咋咋呼呼地凑上去:“赵叔您认识这盒子?上面的花纹跟您工具箱上的一模一样!”
赵师傅的目光在晓雨攥紧的手上顿了顿,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串钥匙,往桌上一扔:“南边库房的锁锈死了,借你们的手电筒用用。”钥匙串上挂着个眼熟的吊坠——是枚磨损的笑脸徽章,和父亲笔记里夹着的那枚几乎复刻。
晓雨的心跳漏了一拍。父亲提过,当年和他一起负责仓库盘点的老伙计,总爱往钥匙串上挂些奇奇怪怪的徽章。
“赵叔也喜欢收集笑脸?”她故意拨弄着铁皮盒上的纹路,指尖划过那些凸起的笑脸图案,“这盒子上的,跟您吊坠上的像一个模子刻的。”
赵师傅的手指在搪瓷杯沿蹭了蹭,忽然低笑一声:“当年画这纹样的人说,笑着笑着,再难的事也能熬过去。”他抬眼看向那排机油桶,“你们刚才翻的是哪只?左数第三个?”
晓雨猛地抬头——他们找到铁皮盒的位置,正是左数第三个货架。
“那桶机油是后换的。”赵师傅突然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十年前那场火,烧穿了半面墙,原来的桶早烧化了。这只……是后来补的,上面的漆新得很。”
老胡举着手电筒照过去,果然见那桶身的油漆比旁边的亮了一个色号,边缘还有圈没磨掉的白边。晓雨突然想起父亲笔记里的一句话:“补漆的人手抖得厉害,把‘油’字的三点水描成了西点。”
她凑近铁桶看,果然见标签上的“油”字多了个点,像个藏不住的慌张。
“当年您也在?”晓雨的声音有些发颤。
赵师傅灌了口搪瓷杯里的水,喉结动了动:“我在隔壁货架盘货,听见你父亲喊‘快跑’……”他别过脸,帽檐遮住了眼睛,“那火来得蹊跷,偏巧是存新料的那天。”
手电筒的光突然晃了晃,老胡“啊”了一声——他碰倒了旁边的空木箱,里面滚出个东西,在地上撞出清脆的响。
是枚笑脸徽章,比赵师傅钥匙串上的小一圈,背面刻着个“林”字。
晓雨认得这个字。父亲的笔记本里,每篇末尾都画个小小的“林”字,像个隐秘的签名。
赵师傅看着那枚徽章,突然从外套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信封:“你父亲托我保管的,说等你能认出铁皮盒上的花纹了,再给你。”
信封里是张泛黄的图纸,画着仓库的消防通道,在左数第三个货架旁标了个箭头,旁边写着:“给晓雨:有些火,烧不掉该留的东西。”
图纸边缘粘着片干枯的花瓣,是父亲最爱的白梅——去年清明,晓雨在他坟前摆的,就是这种花。
风又刮了进来,铁门吱呀得更响了。晓雨捏着那枚“林”字徽章,突然明白赵师傅钥匙串上的笑脸为什么总掉漆——那是被反复磨掉的。就像有些人,嘴上不说,却把十年前的事,揣得比谁都牢。
老胡还在咋咋呼呼地问赵师傅要不要帮忙修锁,晓雨却望着那排机油桶笑了。铁皮盒上的笑脸硌着掌心,有点疼,又有点暖。
原来所谓的“秘密”,从不是藏得多深,而是总有人,替你记了那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