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暖阁倦倚暂得安,暗夜府深藏机锋
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热气透过光洁的金砖地面氤氲而上,驱散了北地冬日渗入骨髓的寒意。窗棂紧闭,厚重的织锦帘幕低垂,将窗外残余的天光与可能窥探的视线一并隔绝。唯有墙角高几上一盏琉璃宫灯,燃着柔和的暖光,在光洁的地面投下一圈晕黄静谧的光晕。
苏晚晴靠在临窗暖榻的硕大软枕上,身上盖着轻暖的云丝锦被。经历清晨那场惊心动魄的伏杀,再加之连日调养初愈的身体终究元气未复,一番车马劳顿与心神紧绷后,强烈的疲倦终于如潮水般席卷而来。起初她还强撑着精神,观察这新居所,思虑着白日遇袭的种种蹊跷,但温暖的空气、柔软的倚靠、以及鼻尖萦绕的、若有若无的安神香气息,让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手中的书卷不知不觉滑落,指尖松开了紧握的袖角。她侧了侧头,脸颊陷入柔软光滑的枕面,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均匀。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苍白的脸上因暖意和熟睡透出些许血色,唇瓣也不再紧抿,微微放松。那总是凝着思虑或坚韧的眉宇,此刻也舒展开来,显出一种难得的、全然不设防的脆弱与安宁。
小荷一首屏息静立在榻边不远处,见此情形,立刻放轻了脚步。她先是小心翼翼地拾起滑落的书卷,用软布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轻轻放回一旁的书架。然后,她踮着脚尖走到门边,对守在门外廊下的两名丫鬟——都是萧景渊从王府带来的家生子,名唤碧痕与绛雪——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碧痕与绛雪年纪虽轻,却机警沉稳,见状立刻点头,将本就轻悄的动作放得更缓。小荷又检查了窗栓,确认帘幕严实,这才回到榻边。
她先是伸手,极轻极轻地探了探苏晚晴被角外的手背温度——温凉适中,并无盗汗或寒凉。又仔细端详她的睡颜,确认呼吸平稳,并无梦魇蹙眉的迹象,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姑娘这次,是真的累坏了,也吓着了。小荷心想,心头一阵酸涩与后怕。那般箭雨刀光,她光是躲在车里听着就己魂飞魄散,姑娘却能那般镇定……可镇定过后,这透支的疲惫,终究是掩不住的。
她不敢离开,也不敢弄出任何声响,只搬了一个绣墩,放在离暖榻五六步远、既能随时照看又不至于惊扰的位置,悄无声息地坐下。手中拿起一件未做完的绣活——那是给姑娘新裁寝衣上要缀的梅兰纹样。她低着头,一针一线,动作慢而稳,偶尔抬眼看看榻上安睡的人,眼神温柔而专注。
时间在寂静温暖的空间里悄然流淌。只有银针刺透绸缎的细微“沙沙”声,炭盆中偶尔爆出的一星“噼啪”,以及苏晚晴匀长清浅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似乎彻底暗沉下来,连那一线帘幕缝隙透入的光也消失了。前院隐隐传来极轻微的、训练有素的脚步声和甲胄偶尔摩擦的轻响——那是巡逻的护卫在换岗。一切都井然有序,森严壁垒,将这一方暖阁牢牢护在中央,仿佛风暴眼中唯一的平静之地。
小荷停下针线,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并无异常,又起身,悄声为暖炉添了两块银霜炭。炭火无声燃烧,热度稳定而持久。
她回到绣墩上,却没有再拿起针线,只是静静地看着沉睡的苏晚晴。烛光柔和,映着姑娘恬静的睡颜,也映着她自己眼中藏不住的忧虑。王爷将这后院守得铁桶一般,可知外头的风浪,怕是小不了。姑娘醒来后,定然又要劳心费力……
正想着,榻上的苏晚晴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长睫颤了颤,似乎要醒。小荷立刻屏住呼吸。
但苏晚晴只是无意识地蜷了蜷身子,将脸颊更往柔软的枕头里埋了埋,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似乎只是梦中的一点不安。很快,她又沉沉睡去,呼吸恢复平稳。
小荷悬起的心缓缓落下。她目光落在姑娘微微蹙起又很快松开的眉心上,心中暗叹:连梦里,都不得全然安稳么?
她起身,从一旁的暖窠里取出一首温着的参茶,倒出小半盏,试了试温度,又放回去。想着等姑娘醒来,立刻便能喝上温度正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