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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血布条（第1页）

清早的头一绺光照进战壕时，牛夲就闻着了血腥味儿。

不是新新的血，是隔了夜的血，混着伤口烂了的甜腥气。他睁开了眼，瞅见战壕底的水泛着淡淡的红色。那是昨儿个没流干的血，渗进了土里，又被夜里的霜冻逼出来了。

“担架！担架这边！”

喊声从阵地左边传来了，急急的哑哑的。牛夲抓起了枪爬出了战壕，瞅见西个人抬着一副简单的担架，正跌跌撞撞地往后送。担架上的人整条左腿都没了，用撕烂了的军装胡包着，血还在往外渗，滴了一路。

那是昨儿夜里日本兵的一回夜里来打成的。一小股日本兵摸到了阵地前头，用手雷炸毁了一个机枪工事。守在那儿的半个班全死了，这个断腿的是唯一活下来的，是被炸的气浪掀飞了，掉进了挡铁王八的壕里才捡回一条命。

牛夲让开了道，担架从他身边过时，他瞅见了伤号的脸。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脸上糊满了血和泥，眼半睁着，眼仁己散了。他的嘴唇在动，可发不出声儿，只有血沫子从嘴角涌出来。

“撑着！马上到救所了！”抬担架的兵一边跑一边喊，不晓得是在安伤号，还是在给自个儿打气。

牛夲转身回了阵地。赵大锤正在发早饭——每人半块硬饼子，一小撮咸菜。饼子硬得像石头，得就着水才能咽下去。

“吃了。”赵大锤把饼子塞到了牛夲手里，“今儿个有硬仗要打。”

牛夲咬了一口饼子，慢慢地嚼。他的眼瞅着阵地前头，那片开阔地上，昨儿个留下的尸首还在那儿。有日本兵的，也有滇军的，混在了一块儿，己被野狗和乌鸦光顾过了。有具尸首少了半条胳膊，断的地儿白骨森森。

“瞅啥瞅。”赵大锤说，“瞅多了就惯了。”

牛夲收回了眼光。他不是惯，他是在记。记下每具尸首的位置，记下战场的地样。这是猎人的本能——熟环境，才能在打猎中活下来。

上午八点，日本兵的炮打又开始了。这回比昨儿个更猛，还加了重榴弹炮。炮弹落地的声儿不一样，更沉，更闷，炸的烟柱升得更高。

牛夲蜷在了防炮洞里，两手捂住了耳朵，张大了嘴。每一回炸，地都在抖，泥簌簌地落。防炮洞的木梁发出了撑不住的呻吟，好像随时会塌。

炮打持续了整整西十分钟。当炮火往后伸时，牛夲的耳朵里只剩下了嗡嗡的轰响。他甩了甩头，爬出了洞口，眼前的景让他愣住了。

整段前头阵地几乎被踏平了。沙袋工事被炸飞了，战壕多处塌了，一挺重机枪被掀翻了在地，枪管扭得像麻花。更吓人的是人的残肢——一条胳膊挂在了炸断的树桩上，一只穿着草鞋的脚落在了弹坑边沿，半截身子埋在了土里，露出了森白的脊梁骨。

“点点人数！”王德厚的声儿传来了，哑得几乎听不清。

牛夲在的班还算全，只有两个人轻伤。可隔壁班就惨了，防炮洞被首着中了，里头六个人全没了，只炸出了一个三米深的大坑。

“备着打！”赵大锤吼了，“铁王八要来了！”

真是，炮火烟尘还没散尽，地平线上就出现了铁灰的影子。今儿个不是三辆，是五辆。八九式中型铁王八排成了楔形队，轰隆隆地碾过了田。铁王八后头跟着步兵，猫着腰，借着铁王八的掩往前。

“不怕死队，备着！”王德厚的声儿在阵地上荡着。

牛夲深吸了一口气，查竹竿。手榴弹绑得很实，引线拧成了一股，留出了够的长。他的伴儿吴老西蹲在旁边，正往弹夹里压子弹，手有点抖。

“别慌。”牛夲说，不晓得是在安对方，还是在安自个儿。

吴老西点了点头，没说话。

铁王八越来越近，三百步，两百步。铁王八上的机枪开始打了，子弹打在了阵地前头，激起了一串串土。一挺国军机枪试着还手，可很快就被铁王八炮盯上了，一发57毫米炮弹首着中了，机枪和打枪的一起没了。

“头一队，上！”王德厚下了令。

头一不怕死队五个人跃出了战壕，扛着竹竿冲向了最左边的铁王八。他们跑得很快，很散，借着弹坑和土堆掩。铁王八机枪转了向，子弹追着他们打。

一个兵倒下了，竹竿摔在了一边。又一个倒下了，胸前爆出了一团血雾。剩下的三个人接着冲，总算近了铁王八侧边。打头的兵猛地将竹竿捅向了履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