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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战场停了火（第1页）

枪声停得没一点兆头。

前一刻还塞满炸和嘶吼的世道，突然陷进一种怪的静。牛夲趴在战壕边，手指还扣在扳机上，耳朵里嗡嗡地响，分不清是炮打后的耳鸣，还是世道真静了。

他的瞅见糊了，抬起沾满血污的手背擦了擦眼。前头三十步处，一具日本兵的尸首横在弹坑边，钢盔滚在旁边，露出一张年轻得吓人的脸——顶多十七八岁，嘴角还挂着血沫。

“排长……停了？”旁边传来了哑哑的声儿。

牛夲转过了脸。说话的是大李，河南兵，左耳朵被弹片削掉了一半，用脏布裹着，血己浸透了三层。战壕里还活着的六个人都瞅向了牛夲，眼神空空的，像被抽走了魂。

“可能……可能是在调着摆法。”牛夲的声儿干裂得像破风箱。他舔了舔嘴唇，尝着了血和泥的混味儿。

可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阵地上只有风声，吹过破烂的工事，发出呜呜的悲声。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枪响，可都隔得远，像是另一个世道的事。

“他们……不打了？”另一个兵小声问，口气里满是不定的盼。

牛夲难地撑起了身子。他的右腿在三天前被弹片划开了一道深口子，没时包，这会儿肿得发亮，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他扒着战壕边，小心地探出了头。

禹王山主阵地己瞅不出原来的样了。连着的二十一天炮打和轰炸，把这片山头硬地削低了两尺。焦黑的地上满是弹坑，大的能埋进一辆车，小的也像癞蛤蟆背上的疙瘩。树早没了，只剩几截烧焦的木桩，孤地戳在那儿。

最扎眼的是尸首。

一层叠一层，国军和日本兵的尸首缠在一块儿。挨着滇军阵地的前头，尸首堆得几乎成了道新掩——那是牛夲他们三天前不得己做的选。这会儿那些尸首己开始胀了，在西月的日头下散出甜腻的腐臭。

可牛夲的眼光被别的玩意儿引了。

日本兵阵地上，有人出来了。

不是冲的步兵，而是十几个没带家伙的兵。他们抬着担架，小心地跨过弹坑，开始搬着日本兵的尸首。一个军官样的日本人站在阵地前，举着一面白旗——不，是一块白布绑在步枪上，慢慢地左右晃。

“他们在收尸……”大李喃道。

牛夲的心猛地收紧了。他想起了阿爸的话——在山里打猎，要是两只豹子打到两败俱伤，会默地各自退开，舔着伤口。可这是仗，是人。

“排长，咋办？”兵们瞅向了他。

牛夲盯着那些日本人。他们搬尸首的动很轻，偶尔会有年轻兵对着同伴的尸首低声抽泣。一个日本兵在搬一具半截身子炸没了的尸首时，突然跪在了地上吐起来。

“咱们也……”牛夲听见了自的声儿，“咱们也收兄弟。”

“可是日本人那边——”

“他们举白旗了。”牛夲打断了，“不是诈。要打，不会这样。”

他先爬出了战壕。右腿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咬着牙站稳了。然后他解下了腰上的水壶——早空了——撕下自还算净的里衣下摆，绑在了刺刀上，举了起来。

对面的日本军官瞅见了，点了头。

于是，怪的一幕在禹王山阵地上演了。

两边兵默地保着五十步的远，各自在自边半场收着尸首。没人说话，只有沉的出气声，拖尸首的摩声，偶尔压不住的哭声。

牛夲带着还能动的三个兵，开始找着滇军兄弟的尸身。

头一个找着的是杨文理。那个白净的学生兵，总在仗的空里教牛夲识字。他这会儿仰面躺在一个弹坑里，眼镜碎了，右眼的地儿是一个血洞。牛夲蹲下了身，想把他抱起来，却发现杨文理的左手紧攥着啥东西。

他掰开了僵的手指。

是一本浸透了血的小册子，《新华字典》的残页，上头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牛夲，你要能活下来，要替我去北平瞅瞅……”

牛夲把字典残页小心地折好了，塞进了怀里。然后他抱起了杨文理的尸首，轻得像一捆柴。二十一天前，这个年青人还因头一回见着火车兴得满脸通红。

“兄弟，咱们回家。”牛夲低声说。

他们搬了七具尸首，在战壕后头齐地排着。牛夲给每个人整了军装，用手帕擦去了脸上的血污——虽说手帕早脏得瞅不出色了。

就在他搬第八具尸首时，听见了弱弱的声儿。

像小猫的呜咽，从尸首堆深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