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是在深夜里到的。
牛夲正蹲在战壕里给大李换着布条。伤口染了,化脓发臭,可没药,只能用煮过的布条——要是那锅飘着死虫子、用日本兵钢盔煮出来的水算“煮过”的话。
传令的兵几乎是滚进战壕的,满脸泥污,喘着粗气:“撤……撤!全连……天亮前……撤出阵地!”
牛夲的手停在了半空。“撤?往哪儿撤?”
“徐州……徐州要放了……长官说……动地转着走……”传令的兵断断续续地说,“具体的向……不晓……跟着大队伍走……”
周连长很快就聚了所有还能动的兵。月光下,五十三个人站成了三排歪歪扭扭的队,像秋后被霜打蔫的庄稼。
“弟兄们,”周连长的声儿在夜风里发颤,“咱们守了二十三天。二十三天,没让日本人踏过禹王山一步。长官说,咱们打出了滇军的威,打出了中国人的骨气。”
没人欢呼。兵们静地听着,眼神空空。
“可是……”周连长顿了顿,“整个仗局……不利。日本兵从南北两边绕,徐州有被围的危险。上头令,全军……动地转着走。”
“转着走?”有人小声问,“不就是撤么?”
“是转着走!”周连长提高了声儿,可跟着又软了,“是……是撤。可咱们不是败着撤。咱们是完了务,这会儿行着新的令。”
他开始布着务:能带的家伙尽量带,带不走的坏掉;伤号用担架抬;凌晨三点准时走,向西南向突着出去。
“还有……”周连长的声儿低了,“死了的弟兄的尸首……带不走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激起了短的动。
“带不走?就把兄弟们留在这儿?”
“让日本人糟?”
“不行!绝对不行!”
周连长抬手压下了喧哗。“我晓得大家不忍心!我也不忍心!可这是令!抬着尸首,咱们走不快,走不远,会被日本兵追上的!到那时,活着的弟兄也得死!”
他眼红了:“你们以为我想这样么?我最好的兄弟就躺在那儿!可我不能再让活着的弟兄也因为死了的人而死!咱们要活!活着,才能接着打鬼子!才能替死了的弟兄报仇!”
最后几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周连长背过了身去,肩在抽。
队陷进了死静。只有夜风吹过焦土的声儿,像无数亡魂在呜咽。
牛夲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带不走?杨文理、烟锅张、那些天天在一块儿然后一个个死了的兄弟,就留在这儿?留给野狗?留给日本人?
他想起了老家的规矩:人死了,要请毕摩念经,要火烧,要让魂顺着烟火升天,回祖先的地儿。要是尸首被扔了,魂就会变成孤魂野鬼,永远在山野里荡着,回不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