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给的团驻地边的打谷场旁,支起了三张褪了色的门板。
门板上钉着缴获的日本兵军旗——里头一面中间被子弹撕开了拳头大的窟窿,边沿焦黑卷着,像被火烧过的皮子。旁边挂着钢盔,七八顶,有的瘪了,有的还留着弹孔的翻边。一个从军部下来的参谋姓刘,戴着圆框眼镜,正用鸡毛掸子弹着钢盔上的浮土。
“都瞅清了,”刘参谋的云南官话夹着湖南腔,“这就是鬼子用的九零式钢盔。里头这层衬,帆布的,夏天闷出痱子,冬天冻耳朵。咱们往后缴了,把里头拆了改改,能当锅使。”
新补来的兵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多是十七八岁的少年,脸洗得发亮,军装新得扎眼。他们踮着脚,伸着脖子,盯着那些物件,眼神里一半是奇,一半是模糊的恨。
牛夲站在人群外头。
他刚去军医那儿换了药回来。右腿的伤口结了暗红的痂,走道时还扯着疼。杨文理扶着他,两人都没往前挤。赵大锤蹲在旁边磨着刺刀,磨石发出单调的“嚓、嚓”声。
“去瞅瞅?”杨文理轻声说,“听说有你炸的那辆铁王八上的零件。”
牛夲摇了头。他闻见空气里飘着的味儿——铁锈味儿、硝烟没散净的涩味儿,还有新兵身上皂角的清气。这些气味混在一块儿,让他胃里一阵翻搅。他瞅见门板边沿挂着一把日本兵军刀,刀鞘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铜。
“那是尉官刀。”赵大锤头也不抬地说,“咱们连长老李,就是被这种刀劈中的。刀快啊,劈下来时,连骨头响都听不着。”
杨文理的手紧了紧。
刘参谋开始讲一面太阳旗:“这上头有字,‘武运长久’,鬼子求打胜仗的。咱们缴了它,就是破了它的运。”他顿了顿,提高了声儿,“哪个认字的?上来念念旁边这面旗上的字!”
一个瘦高的新兵被推了出来。他凑近另一面小些的旗子,磕磕巴巴地念:“赠……小野……田毅君……走时纪着……昭和十……十三年……”
“昭和十三年就是去年。”刘参谋拍了拍新兵的肩,“这旗是鬼子老家的人送他的。这会儿人死了,旗在这儿了。”
人群里响起了稀落的叫好声。
牛夲转身想走。腿疼得厉害,他扶着杨文理的肩,一步步挪向场边的草垛。刚坐下,就瞅见刘参谋从那堆缴获的物件里拎起一样东西。
那东西在半空里晃荡。
是一条用麻绳穿着的护身符——三角的粗布袋子,染成了暗红色,上头用白线绣着扭的纹样。因为沾了血,布料板结了,边沿破了,露出里头干硬的草叶。
牛夲的出气停了。
刘参谋举着它:“这是从鬼子尸首上搜出来的,他们的‘御守’,跟咱们的护身符差不多。迷信!打仗靠这有用,咱们早回家了!”
牛夲站了起来。
他推开了杨文理,一瘸一拐地走向了门板。新兵们给他让开了道。刘参谋瞅见他胳膊上的伤布和腰上的虎头牌,愣了一下,把护身符递了过来:“这位兄弟,你瞅瞅,是不是跟你们彝族的有点像?”
牛夲接了过来。
护身符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他捏在手里,手指尖触到那些绣纹——不是日本图案。是彝文。是“??”(山灵)和“??”(护着)的变样,绣得潦草,线脚歪斜,像是老人抖着手缝的。
翻过来。背面用炭灰写了几个字,被血浸得模糊,可还能认出:
“??????”
(阿苦随身)
牛夲的手开始抖了。
刘参谋还在说:“据说鬼子也信山神,尤是从山地里来的兵……”他没说完,因为牛夲猛地抬起了头。那双眼睛——刘参谋后来跟人形容——像被逼到悬崖边的山兽,血丝缠着眼白,眼仁缩成了两个黑点。
“这不是鬼子的。”牛夲的声儿哑哑的,像沙石在磨,“这是咱们彝人的。”
打谷场静了。
只有远处马打响鼻的声儿,风吹过门板缝的呜咽。
刘参谋张了张嘴:“可是从鬼子身上……”
“是咱们的人。”牛夲打断了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咱们的人戴着它打仗,死了,被鬼子扒走了。”
他松了手,护身符落在了尘土里。
所有人都瞅着那个小小的、血污的布袋。它躺在门板的影子里,绣线的白色在暗红底子上扎眼得像骨头。
一个新兵小声说:“那……那戴它的兄弟……”
“死了。”牛夲说,“死在禹王山了。”
他转身走了。腿疼得钻心,可他走得很首。杨文理追上来扶他,被他推开了。他一首走到草垛后头,才靠着土墙滑坐下来,大口地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