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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驰援禹王山（第1页）

牛夲的左脚踏进战壕时，靴子陷下去半寸。

不是泥土松，是另一种不对劲的软——像踩进了泡过油的棉絮，发黏，发滞。他低头看，帆布军靴的齿纹里，暗红色的泥浆正慢慢渗出来。那不是平常的泥，是血泥。血浸透这片土地太久了，多到雨水都冲不掉那股铁锈混着腐烂的气味。

“站稳！”

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他的背包带。牛夲回头，是连长李国柱。这个白族汉子脸上糊着灰土，只剩眼睛还亮，像两块嵌在石像里的黑玉。他军装右袖被弹片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染血的绷带。

“看脚下。”李国柱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皮，“这沟里躺过三茬人了。中央军的，桂军的，现在轮到我们。”

牛夲把另一只脚也挪进来。战壕比他想的深，站起来能露出半个头。他扶着湿乎乎的土壁，泥土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土里掺着东西——半截皮带扣、烧焦的布片、一颗变了形的子弹头。他的手指碰到一块硬东西，掏出来看，是半块身份牌，上头还刻着模糊的字：“粤军第××团，陈阿水”。

“扔了吧。”旁边一个老兵说，他正用刺刀在壕壁上挖枪眼，“这地方啥都缺，就不缺死人的东西。”

牛夲没扔。他把那半块铁牌擦干净，塞进上衣口袋。阿爸说过，人的名字不能随便丢，丢在荒山野岭，魂就找不着回家的路了。

“全体——隐蔽！”

喊声从战壕前头传来。牛夲还没回过神，就被李国柱按着肩膀蹲下去。头顶传来尖啸——不是一声，是一片，像无数把铁尺同时撕开天空。接着是爆炸，不是远处传来的闷响，是就在近处的炸裂。泥土像暴雨一样浇下来，砸在钢盔上咚咚响。有人呛着了，咳得厉害。

牛夲的耳朵嗡嗡响。他张开嘴，学着老兵的样子，这样能减轻气压冲耳朵。爆炸的空当里，他听见一种声音——不是炮声，是更细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窸窸窣窣地爬。他抬眼看去，战壕对面的土壁上，一条蜈蚣正匆匆爬过，二十多对细脚在血泥上留下一行浅浅的印子。

“观察哨！”李国柱吼道，“几发？”

前头传来回话：“五发！试射！目标——七点钟方向，三百米外无名高地！”

“妈的，炮兵观察员。”李国柱啐了一口，血丝混着泥土，“小鬼子在调参数呢。”

牛夲这才慢慢抬头。透过战壕边沿，他头一回真真切切看见这片叫“禹王山”的土地。

山不高，是个慢坡。可这会儿的坡地上，没有一棵站首的树。所有的树干都以怪怪的角度断着、歪着，有的只剩半截焦黑的桩子。地上满是弹坑，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生了天花病人的皮。最近的弹坑离战壕不到二十米，边沿还在冒青烟。坑底积着浑水，水面浮着一层油花，在日头下泛着七彩的光——那是炸药留下的东西。

而最扎眼的，是那些没能带走的尸首。

在弹坑之间，在断树旁边，在塌了的工事废墟上，躺着人。或者说，曾经是人的东西。牛夲看见三十米外一具趴着的尸首，穿着灰布军装，后背被炸开一个大洞，内脏己经没了，空荡荡的胸腔里积着昨夜的雨水。更远处，两条腿挂在铁丝网上，从大腿根断开，裤管随风轻轻晃。还有一具，只剩上半身，靠在一截树桩上，右手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

“看够了吗？”

李国柱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连长不知什么时候点了一支烟，烟是从皱巴巴的纸包里抽出来的，牌子是“大重九”——云南烟。

“这些都是你的前辈。”李国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慢慢出来，“桂军的兄弟守了西天，死了七成。中央军的一个团填进来，两天就打光了。现在——”他用夹烟的手指了指脚下，“该我们了。”

牛夲的喉咙发干。他想喝水，可水壶在急行军中己经喝空了。他舔了舔开裂的嘴皮，尝到泥土和血的味道。

“怕吗？”李国柱问。

牛夲老实地点点头。

“怕就对了。”连长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不怕的是死人。可你记着——”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怕归怕，手不能抖。枪端稳，眼睛盯死前面。鬼子也是人，挨了子弹一样会死。”

战壕后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担架队上来了，西个人一组，抬着用门板、树枝临时扎的担架。担架上的人盖着灰布，布面被血浸透，沉甸甸地往下坠。有一副担架经过时，盖布滑开一角，牛夲看见一张脸——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眼睛半睁着，瞳孔己经散了，额头上有个齐整的小眼，边沿焦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