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巴龙不理他,自顾自往下说:“可并不能到手皮罗多名下的那份地产,因为我没有优先权;我想要那一份地,还得出钱去买!所以我可能为一笔交易付三次钱。”
“还给谁呢?”皮罗多老盯着问。
“还给那个贴现的人呀,倘若我签字作保,而你遇到什么不幸的话。”
皮罗多说:“先生,我不会破产的。”
克拉巴龙说:“好吧,你当过商务裁判,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你知道一个人样样都要防到;所以我照章办事,你看了不必奇怪。”
勒巴说:“克拉巴龙说得不错。”
克拉巴龙接着说:“在生意上我当然不错。但这是一桩地产买卖。我,我这方面应当收进什么呢?……现款呀,因为我需要拿现款付给卖主。丢开二十四万法郎不谈,”克拉巴龙眼睛望着勒巴,“那我相信皮罗多先生一定能凑足的。”他又望着皮罗多说:“现在我来问你要一笔两万五的小数目。”
赛查觉得血管里流的不是血而是冰了,叫道:“两万五!先生,请问是什么名目?”
“哎,亲爱的先生,咱们必须经过公证,把买卖的手续做完全。地价嘛,咱们之间好商量;国库的税可对不起!税局只肯现钱交易,不跟你说废话的。这个星期之内,我们要缴四万四千法郎的税。我今天上这儿来,万万料不到会受你埋怨,因为想到二万五千法郎可能使你为难,而且事有凑巧,我替你抢救了……”
皮罗多道:“什么?”他这一嚷,谁都听得出他心里着急。
“噢!不过是个小数目。罗甘有两万五的零碎票据托我贴现,我收在你名下替你付税款和其他的费用,以后我有清账给你的;两万五中间还得扣除贴现的利息,所以你还欠我六七千法郎。”
勒巴说:“我觉得这些事都很公道。克拉巴龙先生做生意非常内行;我处在他的地位,对一个不相识的人也是这么办的。”
克拉巴龙说:“皮罗多先生绝不会就此倒下来,老奸巨猾的狼不是三拳两脚打得死的;我看见过一些狼,头上中了子弹还跑得像……嘿!跑得就像狼一样快。”
勒巴说:“罗甘做出那样的下流事儿,谁料得到?”勒巴看见赛查一声不出,又知道他在本行之外做了这么大一笔投机生意,不由得心里害怕。
克拉巴龙说:“我还差点儿出一张四十万法郎的收据给皮罗多先生呢,那我就苦了。我上一天给了罗甘十万法朗。亏得我们彼此信任,才没有多受损失。正式合同没签订以前,资金放在他事务所里还是放在自己家里,我们当时都觉得无所谓。”
勒巴说:“应该各人把钱存入银行,到付的时候再提出来。”
赛查道:“我就是把罗甘当作银行的啊。”又望着克拉巴龙说道,“不过他在这笔交易里头也有份儿。”
“是的,他口头说过搭四分之一,”克拉巴龙回答,“我让他拿了我的钱逃走,是我糊涂;还好没有糊涂到把钱都交给他。要是他还我十万,再交足他的一股二十万,那还有办法。可是这桩生意要熬上五年才有油水,他绝不会寄钱来的。假定他真像人家说的只卷走三十万,那也不算稀奇,在外国要舒舒服服过日子,一年非有一万五进款不行。”
“那个强盗!”
克拉巴龙接着说:“唉!天哪!罗甘为了迷一个女人落到这个田地。哪个老头儿敢担保,自己再要动心的话,能够不受情欲支配,不给它拖下水?咱们这些老实人反正不知道他怎么了局。哎!最后一次的爱情,势头最猛烈。加陶,加缪索,玛蒂法……都养着女人!我们上当,只能怪自己。看着公证人做投机,怎么不提防呢?凡是公证人,票据经纪人,中间人,一做买卖就有毛病。他们要破产的话,总是非法的倒闭,要进重罪法庭的;所以他们宁可上外国去逍遥自在。这种糊涂事儿,我下次再也不干了。我们心肠太软,因为那些人常常请我们吃饭,开漂亮的跳舞会,总而言之是台面上的人物,所以就不叫他们受缺席判决,也不责怪他们。我们这办法是不对的。”
“大大的不对,”皮罗多说,“有关破产和倒闭的法律都需要修正。”
勒巴对皮罗多说:“你要我帮忙的话,我一定效劳。”
多嘴的克拉巴龙接口道:“他才不需要帮忙呢。”杜?蒂埃把他池子里灌足了水,打开了水闸;因为他在杜?蒂埃那儿上了一课,现在不过是照样背一遍罢了。
“皮罗多先生的一笔账清楚得很:据小克劳太说,罗甘欠的债将来能偿还一半;皮罗多先生除了这笔收入,还能收回那张四万法郎的借票,人家根本没有什么钱出借;他可以拿产业向别处去抵押。咱们只要在四个月之内付给卖主二十万。这期间,皮罗多先生得想法把期票兑现,因为罗甘卷逃的款子即使能还一半,也还不能算在账上去抵挡那些票据。可是他尽管手头紧一些……开几张约期票在市面上流通一下,还是对付得了的。”
花粉商听见克拉巴龙把他的问题分析过了,作了结论,指点了他一条出路,不觉的又有了勇气,态度也变得坚定起来,有决断了;同时也非常佩服这个前任掮客的能力。杜?蒂埃认为,最好让克拉巴龙相信他杜?蒂埃也吃了罗甘的亏,便特意要克拉巴龙把十万法郎转交罗甘,罗甘又暗中还了杜?蒂埃。克拉巴龙可是真的心里着急,把他的角色表演得很自然,逢人便说罗甘卷走了他十万法郎。杜?蒂埃觉得克拉巴龙不够辣手,多少还要讲道德,有顾虑,不能把计划全盘告诉他;而且也知道克拉巴龙没有本领猜到他的内情。
后来有一天,这个生意上的傀儡因为被杜?蒂埃当作用旧的工具一般扔掉而抱怨的时候,杜?蒂埃回答说:“我们开场要不欺骗最老的朋友,就没有人好欺骗了。”
勒巴和克拉巴龙一同走了。
皮罗多想道:“这一关我是过得了的。欠人的票据总共有二十三万五千法郎,内中七万五是装修房子的费用,十七万五是地价。收入方面:罗甘可能还我十万;借票作废,收回四万,就是十四万。只消在护首油上赚十万,再靠几张周转票据[87]或者向银行借一笔钱,把我支持到能够弥补损失,地皮涨价的时候。”
一个人遇到不幸,只要用着能安慰自己而多少也有些道理的推论,把希望寄托在空中楼阁上面,往往就可以得救。很多人把建筑在幻想之上的信心当作毅力。——也许希望就抵得上一半勇气,所以被迦特力教看作美德。许多弱者不是靠着希望支持,才能定下心来等待时来运转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