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恩夫人又弯下腰,抓起一把小石子,这时,一阵狂风袭来,她被吹得左摇右晃。如同一声枪响,她身后的房子大门砰然关闭。
“我的天。我被锁在外面了!”她对埃迪说。
“别处的门有没有没上锁的?”他问。(这种豪宅,肯定有十来个出入口!)
“我以为特德会来,他喜欢所有的门都锁着。”沃恩夫人说。
“你没在外面藏一把应急钥匙?”埃迪问。
“我让园丁回家了,特德不喜欢园丁在周围。”沃恩夫人说,“园丁有应急钥匙。”
“你就不能给园丁打电话吗?”
“用什么打?”沃恩夫人咆哮道,“你得破门进去。”
“我?”十六岁的小埃迪说。
“你知道怎么破门,对吧?”瘦小黝黑的女人问,“可我不知道!”她哀号起来。
因为室内开了空调,窗户都是关着的。沃恩家装空调是为了保护房子里收藏的艺术品,窗户常年不开。后院的花园倒是连着一道法式双扇玻璃门,但沃恩夫人警告埃迪,门上安的是特制的厚玻璃,里面嵌着铁丝网,几乎坚不可摧。
埃迪脱下T恤,包住一块石头奋力挥舞,终于砸开门上的玻璃,又去找来园丁的工具,在铁丝网上弄出足够大的破口,伸进手去打开门锁。砸玻璃用的石头是花园里的鸟浴盆的中心摆件,他的T恤不仅被这玩意弄脏了,还让碎玻璃割破了,他决定丢弃T恤,把它和石头留在门口的玻璃堆里。
可没穿鞋的沃恩夫人坚持让埃迪从法式门把她抱进房子里,因为她不想被玻璃碴伤了脚。赤膊的埃迪只好抱起她走进房子,还得注意手不要放在她的睡袍偏短的那一边。沃恩夫人轻若无物,几乎只比露丝重一点。虽然只抱了她一会儿,埃迪已经差点被她浓烈的体味熏晕,那种气味根本无法形容,他只觉得喘不动气。被他放下时,沃恩夫人感觉到了埃迪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好像觉得讨厌,”她说,“你竟敢——竟敢讨厌我?”埃迪现在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不知道怎么从这里走到有水晶吊灯的大门口,当他回身寻觅通向花园的法式门时,却发现自己刚才七扭八拐地穿过了无数道门,已经深陷在各种门廊组成的迷宫中,连来路都找不到了。
“我怎么出去?”他问沃恩夫人。
“你竟敢讨厌我?”她重复道,“你自己又有多高尚?”沃恩夫人问。
“求求你了……我想回家。”埃迪告诉她。语毕,他才意识到自己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家”都是新罕布什尔的埃克塞特,不是萨加波纳克。埃迪想回他真正的家。他有个一辈子都没能摆脱的弱点:喜欢在年纪比自己大的女性面前哭,他曾当着玛丽恩哭过——现在又开始当着沃恩夫人哭。
沃恩夫人二话没说,抓住他的手腕,领他穿过美术馆一般的豪宅,来到悬挂水晶吊灯的前厅。她冰凉的小手抓过来的时候,就像鸟的爪子,他觉得手腕上似乎擎着一只虎皮鹦鹉。沃恩夫人打开前门,把埃迪推进风中,狂风钻进门缝,房子里传来一扇扇的门依次关闭的声音,回身道别的时候,埃迪看到一阵旋风把特德的那些可怖的画作从餐桌上卷了起来。
他惊得说不出话来,沃恩夫人也无法言语。听到画纸在身后拍打飘动,她如临大敌般急忙转身,就在那些画几乎攻到她身前的时候,大门第二次发出枪响一样的声音,砰然关闭,把它们挡在房子里面。当然,沃恩夫人也不会否认,在某种程度上,她曾经允许这些画攻击过自己。
“她朝你扔石头?”玛丽恩问埃迪。
“不过是些小石子——大部分都砸车上了。”埃迪说。
“她让你抱着她?”玛丽恩问。
“她赤着脚,”埃迪再次解释,“地上全是碎玻璃!”
“你把T恤扔在那儿了,为什么?”
“T恤破了——不过是件衣服而已。”
特德和埃迪的对话则略有不同。
“她是什么意思——星期五‘一天’都有空?”特德问,“难道她想让我和她待上一天?”
“我不知道。”十六岁少年说。
“她为什么会觉得你看过那些画了?”特德问,“你——你看过了吗?”
“没有。”埃迪撒谎。
“老天,你肯定看了。”特德说。
“她露肉给我看了。”埃迪告诉他。
“天啊!她怎么了?”
“她不是故意的,”埃迪说,“但确实露了,是风刮的——把她的睡袍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