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起来很累。”艾伦说。
“我是很累。”露丝承认。
“你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不知怎么回事。”艾伦告诉她。
“嗯,因为我和你结婚了,艾伦,”露丝说,“这就是不一样的地方,不是吗?”
1991年1月的第一周结束时,露丝会怀孕,那时的情况还会有所不同。“老天,这么快!”汉娜说,“你告诉艾伦,不是每个他这种年纪的男人都能打出真枪实弹的!”
1991年10月3日,格雷厄姆·科尔·奥尔布赖特——七磅十盎司——降生在佛蒙特州的拉特兰。男孩的生日恰好是德国统一纪念日,虽然讨厌开车,汉娜还是开车送露丝去了医院。露丝怀孕最后一周时,都是汉娜在陪她,因为艾伦要留在纽约上班,周末他才会开车到佛蒙特去。
当天凌晨两点,汉娜开车从露丝家出发,送露丝去拉特兰的医院,大约开了四十五分钟。出发前,汉娜给艾伦打了电话。婴儿直到上午十点才出生,艾伦赶到之后,又等了很长时间。
孩子的名字取自格雷厄姆·格林,艾伦说,他希望他的小格雷厄姆可不要像那位小说家一样喜欢光顾妓院。已经一年多没有继续读《格雷厄姆·格林传》上卷的露丝更担心儿子染上格林的另一个习惯:世界上哪里有麻烦,他就喜欢去哪里,亲身体验各种危险。露丝可不希望她的小格雷厄姆做这种事,她自己也绝不会再追求这种经验,毕竟她已经见识过妓女是怎么被嫖客杀死的,而且那个凶手至今尚未落网。
露丝的小说也有一年没动笔,她和孩子搬回了萨加波纳克,这意味着肯奇塔·戈麦斯会成为格雷厄姆的保姆,这样安排也方便艾伦前来度周末。他可以从纽约乘巴士或者火车到布里奇汉普顿,比从纽约开车到佛蒙特节省一半的时间,而且还可以在火车上工作。
在萨加波纳克,艾伦在特德的旧工作室办公,露丝嫌那个房间里有股墨鱼汁的臭味,也有可能是腐烂的星鼻鼹鼠的尸体味道——或者是拍立得相片保护膜的臭气。虽然那些照片已经扔掉了,可露丝说她还能闻到它们的气味。
然而,她却选择了谷仓的二楼——过去的壁球场——作为她的办公室,在那里她又会闻见(或者通过其他感官觉察到)什么味道呢?梯子和活门已经换成了正常的楼梯和普通的房门,露丝的新办公室墙板上装有暖气,原来的壁球场的死角那里开了一扇窗,当小说家坐在她那台老式打字机前面打字时,或者——她更喜欢这样——在黄色横格稿纸上用笔写作时,她再也听不到壁球飞到响声板上的撞击声,曾经的球场T形区(她父亲告诫她一定要死守到底的区域)上面已经铺了地毯,再也看不见了。
她时常还会闻到汽车排出的废气,因为谷仓的一楼依旧停着几辆车,然而她并不反感这个味道。
“你真是个怪人!”汉娜又对她说,“在这里工作,我会起鸡皮疙瘩的!”
可至少在格雷厄姆上幼儿园之前,萨加波纳克的房子对露丝而言相当合适,艾伦和格雷厄姆也喜欢这里。他们会去佛蒙特过夏天,因为那时的汉普顿人满为患,艾伦也不那么介意长时间开车往来于纽约和佛蒙特(从纽约开车到露丝在佛蒙特的房子需要整整四个小时)。露丝也会担心艾伦夜间开车时的安全——路上会遇到野鹿和醉驾的司机——但她的婚姻很幸福,而且她第一次觉得爱自己的人生。
像任何新妈妈一样——尤其是那些高龄的新妈妈——露丝担心她的孩子,她完全没有料到自己竟然这么爱他。但格雷厄姆是个健康的小孩,露丝对他的担忧完全出于她的想象。
比如说,到了晚上,她会莫名其妙地觉得格雷厄姆的呼吸很奇怪,当她听不见他的呼吸声时,她会从主卧室冲进育儿室(那里是她童年时代的卧室),躺在婴儿床旁边的地毯上睡觉。为了应付这种情况,她在格雷厄姆房间的柜子里放了一只枕头和一床被子。艾伦经常在早晨发现露丝睡在育儿室的地板上——母子俩都睡得很熟。
格雷厄姆不再睡婴儿床,能爬上爬下自己的床时,露丝会躺在主卧室,听着孩子光着脚穿过主卧室,朝她走来。露丝小时候也是这样穿过浴室,光着脚走到她母亲床边的……不,更多的是走向她父亲的床边,她让母亲和埃迪大吃一惊的那个难忘的夜晚除外。
看来这就是结局,如果有结局的话,小说家心想,这是一个完整的圆,既是结束也是开始。(埃迪·奥哈尔是格雷厄姆的教父,汉娜·格兰特是孩子的教母——出人意料的是,她竟然十分尽职尽责。)
而在那些蜷缩在育儿室地板上、听着孩子呼吸声入睡的夜晚,露丝·科尔会感谢她的好运气。杀害罗伊的凶手显然听到了不想发出声音的露丝发出的声音,却没有找到她。露丝常常想起他,想知道他在哪里,是不是杀害妓女的惯犯,也好奇他是否读过她的小说——因为她看到他带走了她送给罗伊的那本《少儿不宜》。也许他只想用那本书存放罗伊的照片,免得照片受到损伤。
在那些夜晚,蜷缩在格雷厄姆的婴儿床旁边(后来是他的床边),借着小夜灯的朦胧照明,露丝打量着昏暗的育儿室。透过窗帘的缝隙,她会看到熟悉的黑色夜空,有时上面星光点点,有时漆黑如水。
格雷厄姆的呼吸节奏有所变化的时候,露丝会跳起来仔细观察熟睡的儿子,然后她会透过窗帘的窄缝,看看鼹鼠人是否会出现在她预期的位置:蜷缩着睡在外面的窗台上,组成星形鼻子的一部分粉红色的触手抵着窗玻璃。
当然,她从不曾看到什么鼹鼠人,可露丝有时也会突然醒来,因为她敢肯定自己听到了鼹鼠人的喘息。(每次她都发现,声音来自格雷厄姆,他在睡梦中会发出一种奇怪的叹息声。)
然后露丝会接着躺下——想着她母亲为什么不露面,既然她父亲已经去世了。难道她不想看看孩子吗?露丝困惑地想,更不用说看我了!
这个念头让她愤怒,于是暂时不再去想。
露丝经常和格雷厄姆两个人待在萨加波纳克的房子里——比如艾伦留在纽约时——有时房子会发出奇怪的声音,比如老鼠爬墙缝的那种声音、不想发出声音的东西发出的声音,还有介于这些声音之间的各种声音——类似开门关门的声音,以及鼹鼠人屏住呼吸时发出的听不见的声音。
他就在那里,在某个地方,露丝知道;他还在等着她。在鼹鼠人眼中,露丝还是个小女孩。半梦半醒之间,露丝能看到鼹鼠人退化了的小眼睛——毛茸茸的脸上的两个毛茸茸的凹坑。
露丝的新小说也在等着她,等她不再是新妈妈的时候,就会继续写下去。到现在为止,《我的最后一个坏男友》只写了一百页左右,还没有写到男朋友说服女作家雇妓女看她接客——露丝还在构思这一段,这一段也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