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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阿纳瑞斯(第4页)

“蒂里恩写了一个剧本,搬上了舞台,就在你走之后的那一年。那个戏很有趣,也很疯狂,你知道他的风格。”比达普伸手摸了摸自己那头乱糟糟的浅棕色头发,把头发捋散开来,“在愚蠢的人看来,那个戏似乎是反奥多主义的。而愚蠢的人是很多的。于是这部戏引起了一片哗然。他遭到了谴责,公开的谴责。此前我从未见识过类似的事件。所有的人都跑到协会会议上来进行声讨。他们以前会用这样的方法来对付某个专横的工长或是管理人员,提醒他要有自知之明。而现在,他们用这个方法只是为了告诫某一个人,让他不要独立思考。确实很糟糕。蒂里恩无法接受。我觉得这事儿确实让他有点儿失常了。在那之后,他觉得所有人都在反对他。他开始变得唠唠叨叨——都是一些含有恨意的话。那些话也不是完全没有理性,但总是很刻薄,满怀恨意。而且他跟所有人都那样讲话。最后他从学院毕业,取得了数学教师资格,便请求安排工作。他得到的工作是去南景的一个修路队。他提出了抗议,说这样的安排是个错误,但是被分配处的电脑给驳回了。于是他只好出发。”

“从我认识他起,蒂里从来没有做过户外工作。”谢维克插了一句,“从他十岁开始。他总是想法子弄到案头工作。分配处这样做是公平的。”

比达普对他的话没有在意。“在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并不清楚。他给我写过几次信,每一封信都是经过重新投递的。他总是被派去那些边远的小公社,去干体力活。他给我写信说,他辞职了,要回北景来看我。可是他没有来,信也没有了。最后我通过阿比内劳工档案找到了他的下落。他们给我寄来一份他的卡片的复印件,最后一个条目上只有简单的几个字:‘治疗中,赛格维纳岛。’治疗!难道蒂里恩杀人了吗?他是强奸犯吗?除此之外,还会有什么理由要把他送进收容所呢?”

“他们不会把人送进收容所的,除非你自己要求去那里工作。”

“别再跟我说这些废话了。”比达普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他从来没有主动要求去那里!是他们把他逼疯,然后把他送进去的。我说的是蒂里恩,蒂里恩,你还记得他吗?”

“我是在你之前认识他的。你觉得收容所是什么地方——监狱吗?那是一个避难所。假使那里有杀人犯和持续旷工者,那也是他们自己要求去的,在那里他们不再有压力,而且不会受到惩罚。可是,你口口声声说的这些‘他们’指的是谁呢?‘他们’把他逼疯。你是想说这整个社会体系都是邪恶的,‘他们’是迫害蒂里恩的人,你的敌人。‘他们’,事实上就是我们——这个社会有机体吗?”

“如果你的良心能够简单地将蒂里恩划归为一个旷工者,那我跟你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比达普蜷成一团坐在椅子上。他的话语中明显地带着忧伤,谢维克出于正义的愤怒就此烟消云散。

半晌,两个人都保持着沉默。

“我还是回去吧。”比达普直起僵硬的身体,站了起来。

“从这里回你那里要走一个小时。别傻了。”

“呃,我以为……既然……”

“别傻了。”

“那好吧。厕所在哪里?”

“左边,第三个门。”

等他回来之后,比达普提出自己睡地上,不过房间里没有垫子,而且只有一条保暖的毯子,这个主意——谢维克还是同样的评论——太傻了。两个人都闷闷不乐,板着脸,很恼火,好像他们刚刚用拳头打了一架,却没有把心中的怒火发泄出来。谢维克打开褥子铺好,两个人并排躺下来。关灯以后,屋里便陷入黑暗,不是那种漆黑的暗,而是城市夜晚的半明半暗。地面上有雪,还反射着微弱的灯光。天气很冷,俩人都觉得对方的体温很宜人。

“我收回关于毯子的评论。”

“听着,达普,我不是真的……”

“哦,早上再说吧。”

“好。”

他们越靠越紧。谢维克把身子俯卧过来,两分钟之内就睡着了。比达普拼命想让自己保持清醒,随后也陷入了那阵暖意之中,越陷越深,接着又进入了临睡时那种放松、信赖的状态,随后便睡着了。夜里,他们中有一个人一边做梦一边大声叫嚷。另一个睡意蒙眬地伸出手,低声安慰着对方。那漫不经心的温暖具有无比的分量,超越了所有的恐惧。

第二天晚上他们又聚在一起,讨论他们是否应该合住一段时间,就像少年时期那样。这事儿需要好好合计,因为谢维克是绝对的异性恋,比达普则是纯粹的同性恋。合住对比达普来说更合意,不过,谢维克也非常乐意去巩固昔日的友情。当他发现这件事情中性的成分对比达普来说非常重要,而对他来说则只是一个任务,于是他就采取了主动。他非常温柔,又非常坚持,确保比达普晚上还会愿意跟他在一起。他们在市区的一个宿舍楼里要了一间单人房,两个人在那里住了大约一旬,然后他们又分开来住了,比达普回自己的宿舍,谢维克回46号房间。双方都没有很强烈的维持性关系的欲望,只是重新恢复了对彼此的信任。

但事实是,他现在比小时候更喜欢比达普了。无能、固执、武断、消极,这些也许都可以用来形容比达普。可是他已经获得了一种精神上的自由,这正是谢维克所渴望的,虽然这种自由的外在表露方式让他讨厌。比达普改变了谢维克的生活,谢维克知道这一点,也知道自己终于能够继续走下去了,而这力量正是来自比达普。一路上他不停地跟比达普抗争着,但终于还是走下来了。他跟对方辩论,伤害对方的同时自己也受着伤害,以此来寻找——通过愤怒、否定和拒绝——自己所寻求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在寻求什么,但却知道该到哪里去找。

在他的感觉中,这段时间跟过去那一年同样不快乐。他的工作仍然毫无进展;事实上,他已经完全放弃了时间物理,退而求其次做起了低级的实验室工作:在放射实验室跟一位寡言务实的技术员搭档,一起做了很多的实验,研究次原子速率问题。这是一个很普通的研究领域,他进入这一领域虽然有些晚,不过在他的同事们看来,这表明他终于不会再去做什么惊世骇俗之举了。学院员工协会安排了一门课由他任教——给新入校学生讲数学物理学。终于给安排了一门课程,他却一点儿成就感也没有,因为这门课也不过是别人给他的,经过别人许可的。身边的一切几乎都无法给他带来安慰。他自己那严格刻板的道德观所构筑成的墙壁已经往外扩展了很多,已经可以包容一切,其中唯独没有安慰。他觉得很冷,迷失了方向。但是,他没有地方可以退却,没有东西可供遮蔽,只能向着寒冷继续前进,越发地迷失了方向。

比达普交游广阔,来往的多是一些很古怪很叛逆的人,他们中有些人挺喜欢内向的谢维克。比起他在学院里认识的那些相对保守的人,这些人给他的感觉也没亲近多少,不过他发现他们那种独立的思想很有趣。他们甚至不惜付出变成怪人的代价,也要保有自己精神的自治。他们中有些是知识分子中的“那曲尼比”,已经好多年不在固定岗位上工作了。不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谢维克对他们都非常不以为然。

他们当中有一位名叫萨拉斯的作曲家,萨拉斯跟谢维克都想相互学习。萨拉斯对数学所知有限,不过每次谢维克从类推或者应用的角度来说明物理学问题时,他总是非常热心地聆听,而且很有领悟力。谢维克也同样很乐意聆听萨拉斯跟他讲的音乐理论,以及萨拉斯用磁带播放或者自己用便携乐器演奏的各种音乐。不过萨拉斯跟他讲的有些东西他觉得完全无法理解。他的工作是在阿比内以东的特米大平原开挖河道。他利用每旬三天的假期进城来,跟这个那个女孩一起度过。谢维克原以为他做这个工作,是因为他想干一段时间的野外作业作为调剂;不过后来谢维克发现萨拉斯从来没有做过跟音乐相关的工作,他只做那些无需特殊技能的工作。

“普通劳力组。”

“可是你是有技能的!你在音乐协会的音乐学校学过六年还是八年,不是吗?他们为什么不安排你去教音乐呢?”

“他们安排过,不过我拒绝了。我可不打算再花十个年头去教书。请记住,我是一个作曲家,不是表演者。”

“可是应该也有作曲家这样的岗位吧。”

“哪里?”

“在音乐协会吧,我想。”

“可是音乐理事们不喜欢我的创作。也没有其他什么人喜欢,我总不能自己一个人组成一个协会吧?”

萨拉斯是个瘦瘦的小个子,前额和头顶都秃了;他把剩下的头发剃得短短的,头发和胡子连在一起,在后脑勺和下巴那里形成了一个柔滑的米色圆圈。他甜蜜地笑着,那张表情丰富的脸皱了起来。“你看,我并不是按照音乐学校里所教的方法来作曲的,我创作的是无用的音乐。”他笑得更甜蜜了,“他们想要的是赞美诗,我讨厌赞美诗。他们想要的是赛欣尔创作的那种悦耳和谐的乐曲,我讨厌赛欣尔的音乐。我正在创作一首室内乐,自己琢磨着可以将它命名为‘共时原理’。五种乐器,循环往复地独立演奏各自的主题:没有旋律的承前启后,乐曲的推进完全依靠各部分之间的关联,这会是一曲很美妙的音乐。可是他们是不会听的,他们没法听,他们听不懂!”

谢维克沉思片刻。“如果你将名字改为‘团结欢乐曲’,”他说,“他们会愿意听一听吗?”

“妈的!”在一边听着的比达普说道,“这是你这辈子第一次说话这么愤世嫉俗,谢夫。欢迎加入劳动阶级!”

萨拉斯大笑起来。“他们会听的,不过他们不会同意录音,也不会拿到各地去演奏。这首曲子的风格不是有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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