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法院,下了台阶。福布斯先生穿着一条颜色刺眼的灯笼裤,正在一辆帕卡德牌小汽车的散热器旁边心神不安地走来走去。他们两人有些尴尬地互相打量了一眼,没有握手。D说:“我知道我得感谢你,你聘请到这位泰伦斯爵士替我辩护,又替我出了保释金。你真不该为我这么操心。”
“没什么。”福布斯先生说。他皱着眉头望了D一会儿,好像要从他脸上寻找什么答案。他说:“你上车好吗?坐在我旁边,我没叫司机。”
“我得找个地方过夜。我还得把我的钱从警察厅那儿取回来。”
“现在先别管这个。”
他们俩上了汽车,福布斯先生把车发动了。他说:“你替我看看油量表。”
“满着呢。”
“这就好。”
“咱们到哪儿去?”
“我要到谢波德市场去一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一路上两个人都沉默不语。汽车驶上了河滨路,绕过特拉法加广场,皮卡迪利……他们开到谢波德市场中心的一个小广场上,福布斯先生按了两下喇叭,抬头望着一家鱼店上面二楼的窗户。他表示歉意说:“我马上就回来,用不了一分钟。”楼上窗户后边露出一张脸,一张漂亮的小胖脸,脖子上围着紫色围巾,一只手向汽车挥了挥,露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对不起。”福布斯先生说完就走进鱼店隔壁的一道门里边。一只大公猫沿着水沟走过来,它看到一个鱼头。它用爪子拨弄了两下又继续往前走。这只猫已经吃饱了。
福布斯先生从楼里出来,又上了汽车,他把车倒回去,转了一个弯。他偷偷地从侧面看了D一眼,说:“她是个好姑娘。”
“是吗?”
“我觉得她是真心喜欢我。”
“我不怀疑。”
福布斯先生清了清喉咙,沿着骑士桥路开下去。他说:“你是外国人。也许你会觉得我这样做有些奇怪:一方面和萨里同居,另一方面又爱着罗丝。”
“这跟我没有关系。”
“一个人总要活着啊。我过去对罗丝从来不敢有什么奢望。直到这个星期情况才改变。”
“啊!”D说。他想:我也开始像乔治·贾维斯那样只会“啊”了。
“而且她也肯帮我忙。”福布斯先生说。
“是的。”
“我的意思是说——就拿今天的事儿来说吧,她答应我说,如果必要的话她愿意在法庭上宣誓,说我这一天都是跟她在一起度过的。”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汽车驶过哈默史密斯街的时候,两人都没有讲话。直到车开到西大街,福布斯先生才又开口说:“我猜想,你一定不知道我们现在玩的是什么把戏。”
“不知道。”
“是这样,”福布斯先生说,“我想你当然也清楚,你必须马上离开英国,在警察厅弄到什么证据把那个不幸事件扣到你头上之前。那支手枪就是足够的罪证……”
“我想他们不会找到那支枪。”
“这件事你不能冒险。你知道,不管你打没打着他,在确切意义上讲都算谋杀。他们大概不至于把你处死,我想。但你至少得坐十五年监牢。”
“那还用说。但是你忘了那笔保释金啦。”
“保释金的事由我负责。你今天夜里就得离开这儿。有一艘装食品的不定期货轮今天夜里起锚,开往你的老家。坐这艘货轮当然舒服不了,路上还可能挨飞机轰炸——这就要看你的运气了。”福布斯先生的声音忽然哽住了。D匆匆地看了一眼他的大脑门,看了一眼他那花领带上面的黑眼睛。不知怎么,福布斯先生竟呜咽起来。这位已经到了中年的犹太人,一边把着驾驶盘在西大街上开着汽车,一边掉着眼泪。过了一会儿他才止住哭声说:“什么事都安排好了。等海关人员一检査完,他们就偷偷地把你带上船,渡过英吉利海峡。”
“你为我操了这么多心,太感谢了。”
“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你,”他说,“是罗丝叫我尽力把这些事办好的。”
这么说来,福布斯先生刚才掉泪是因为罗丝接受了他的求爱。汽车这时掉头向南驶去。福布斯先生像是受到误解似的赌气说:“我当然也提出了我的条件。”
“是的。”
“我的条件是:她不能再同你会面。我不许她到法院去旁听。”
“不管你有没有萨里,她还是同意和你结婚?”
“同意了,”他说,“你怎么知道她晓得我和萨里……?”
“她告诉过我。”D想,这真叫各得其所。我是不能再爱人了。她迟早会发现,还是福尔特最适宜她。过去谁也不是出于爱情而结婚的。结婚的时候男女双方要立契约。现在也是一种契约。不应该感到痛苦。我应该高兴才对,为我保持着对她的忠诚走进坟墓而感到高兴。福布斯先生说:“我送你到南克劳附近一家旅馆去。到那里以后他们会派一艘汽艇来接你上船的。你在那里不会引起别人注目,那是个游乐场,现在虽然到了冬季,游客仍然很多。”他又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同托尔奎一样,气候非常好。”这以后两人都一言不发地坐在朝西南方向驶去的汽车里,一个是未来的新郎,一个是被冷落的情人,如果D对罗丝的感情可以称为爱情的话。
太阳已逐渐偏西,汽车驶入了多塞特郡空旷的高原。福布斯先生说:“你知道,你干得还不坏。回国以后大概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可能有些麻烦。”
“可是本迪池煤矿的那次爆炸,你知道,已经把L的购煤合同炸得粉碎。那次爆炸案同K的丧命帮了你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