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孙膑所料,齐、高所部不但未能夺取平陵,反遭横、卷二邑魏军沿环涂大道的连续攻击,结果在途中被打得大败,齐城、高唐二将在逃窜中被魏军所杀。
面对这种早已预料的结局,孙膑对田忌说道:“立即派遣轻车甲士快速前进,直捣魏都大梁的城郊,造成大军压境之势,迫庞涓回救。同时分派少量步兵跟随轻快的战车西进,以向敌人显示我军势单力薄,使其轻敌麻痹,进而入我圈套。”
田忌按孙膑的策划而行。此时的魏惠王正在后宫酒宴起舞,突然听到齐军神兵天降一样包围了自己的首都,惊恐之中急忙派人拿着令箭让庞涓回师救驾。这个时候庞涓刚刚攻破邯郸,正在赵国王宫准备好好享受一番,忽然接到回师的急报,气得七窍生烟,五官冒火,既不情愿放弃邯郸,也不能不回救大梁。在极端痛苦中,只好兵分两路,留下部分人马驻守邯郸,自己亲率主力部队回奔大梁。孙膑得到庞涓作战部署的情报,迅速带领主力于平城北部的桂陵一带设下埋伏,单等庞涓主力部队到来。此时庞涓率军日夜回赶,他与手下大多数官兵近年来南征北伐,所向披靡,打遍天下无敌手,压根儿就没把齐军放在眼里。心想只要自己的主力一到大梁,甚至不用到大梁,齐军就该望风遁逃了。
令庞涓想不到的是,自己的部队刚到桂棱,就遭遇了孙膑、田忌布下的伏兵。骄横自大又毫无戒备的魏军,在齐军的突然攻击下,一触即溃,官兵死伤多半,庞涓本人率领几名贴身侍卫于乱军之中杀开一条血路,狼狈逃回了魏国,齐军大获全胜。
马陵之战与庞涓之死
桂陵之战后,魏惠王被迫同赵国议和,并撤兵邯郸,赵国亡而复存。当然,魏国毕竟是久霸中原的强国,尽管桂陵一战损兵折将,但仍有较强的实力,在不算太长的时间内就恢复了元气。特别是率领十二诸侯朝见周天子于孟津后,魏惠王又骄横起来,他忘记了桂陵之战的教训,开始实施吞韩灭赵、独占中原的计划。到公元前340年,魏惠王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欲火,他令庞涓为远征军总司令,率兵大举进犯韩国。韩国君臣一看魏军来势汹汹,自知不是对手,火速向齐国求援。
齐威王自桂陵之战后,渐渐从声色犬马中清醒过来,开始将主要精力放在治理国家上,并暗中图谋中原霸权。这次见魏、韩已经交手,认为正是借机破魏救韩的好机会,便召集群臣商量对策。相国邹忌首先跳出来反对,并放言道:“魏、韩两国没有一个好东西,这是他们之间一场狗咬狗的战争,没什么正义与非正义之分,我们还是少管这些闲事,坐地观狗咬比较合适。”
大将军田忌的看法同邹忌正好相反,他不但主张救韩,而且要尽快出兵。作为特邀代表列席会议的孙膑则认为,韩要救,但如果过早出兵,无疑形成了齐国代替韩国对魏作战态势,如果齐、魏两败俱伤,后果必然是齐国要听从韩国的摆布,这对齐既不利又不公平。最好的处理方法是,答应救韩,但不急于出兵,先让魏、韩两国进行拼杀,等到韩危魏疲之时,齐再发兵救韩击魏,这样才能名利双收。
齐威王一听,觉得这个观点正合自己的心意,遂采纳了孙膑的建议,许诺韩国出兵却一直按兵不动。
图5-7郯城“马陵之战”考察小组绘制的“马陵之战”示意图
庞涓率大军与韩军先后进行了五次较大规模的战争,魏军五战五捷,韩国已危在旦夕,而魏军也师老兵疲。齐威王在孙膑的提示下,决定出兵。按照传统史学家如司马迁等人的说法,这次齐国出兵,同上次救赵基本相同,任命田忌为主帅,孙膑为军师,统率大军十万救韩。孙膑故技重演,再次沿用上次批亢捣虚、攻其必救的战略,大军不奔韩国,却直扑魏国的首都大梁。征战在外的庞涓正要进逼韩都,忽然接到本国急报,只好停止攻韩,火速撤兵回援。与此同时,魏惠王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在国内积极发动大量兵力,以太子申为主将,主动抵抗潮水一样涌来的齐军。
孙膑说:“这事儿我心里有数,这魏军一向自恃勇猛强悍而轻视我军,我军也确实是不够争气。在这种情况下,只能智取,不能正面交锋和恃勇斗狠。我们应利用庞涓及其部将急于和我们决一死战的焦躁骄横心理,设下圈套,引诱他们中计。先祖兵法有云,用急行军赶百里路去争取的,会折损领头的大将;用急行军赶五十里去争取的,只能有一半部队跟进。根据这个规律,我们要诈为怯弱,采用减灶之计,迷惑他们,让其急行冒险,这样我们就可相机将其歼灭了。”
田忌听罢说道:“尽管没有绝对把握,但也不妨一试。”遂指挥军队依计而行。
庞涓率部追赶齐军,尽管士气高昂,精神抖擞,骄横之情溢于言表,但毕竟在桂陵之战中吃过大亏,因而庞涓在骄横之中一直藏着小心。更让他为之战战兢兢和赔着小心的是,他已通过各种情报探知孙膑早已亡命齐国,并曾担任过桂陵之战的总设计师。既然孙膑能参加桂陵之战,这次很可能就在齐军中担当一个重要角色,只要孙膑在齐军之中,就很难对付了。所以对齐军这次不战而退,庞涓总在心中打鼓生疑,而对齐军撤退的情报和蛛丝马迹,也就格外留意并时刻提防上当受骗。当他率大队人马追至齐军曾放弃的扎营之处时,发现规模宏大,气派非凡。派人清点做饭的锅灶,其数量可容十万人吃饭,庞涓为此甚感震惊和不安,于继续追赶途中就更加小心谨慎。当第二天追至齐军安营扎寨处时,发现锅灶只够五万人所用。待追至第三天,又对锅灶进行清点,发现只够三万人之用。看到齐军做饭的锅灶一天天锐减,沿途又抛下了许多兵器、粮草、战车等物资,渐渐放松了警惕,认为齐军仅三天时间就伤亡大半,确实是一帮乌合之众。于是,庞涓的焦躁之情又在周身和脑海暴起,为了尽快消灭齐军,庞涓下令丢下步兵与辎重,亲自率一部分精锐骑兵,向前狂追猛赶。
孙膑在撤退途中得到了庞涓已经先行追赶而来的情报,他按照魏军前进的速度计算了时间,急率部队赶赴马陵山埋伏起来。
待这一切准备完毕,孙膑又让田忌挑选五千名弓弩手,埋伏在大树两侧的山野丛林之中,并吩咐他们说:“只要看见对面山崖上火光燃起,你们就对准树下之人和所率部队一齐放箭。”与此同时,田忌按孙膑的计划,派自己的儿子田婴领兵一万在离马陵道三里的丛林中设伏,待魏兵蹿出峡谷后进行围追堵截,不让庞涓像上次一样再杀出一条血路死里逃生。
部署已定,孙膑又让田忌将大队人马屯扎于山野之外三十里处,形成一个口袋状的大包围圈,以达到全歼庞涓和太子申部的目的。
当齐军布置妥当后,庞涓的大军也到了马陵山下。此时正是阴历十月下旬,最后一抹晚霞从西边的天际隐去,夜幕开始笼罩大地,整个山区显得一片苍凉、肃穆。突然,魏军先头侦察部队前来报告:“马陵山道发现断木塞路,难以前进。”
庞涓听罢,看了看即将完全黑下来的天空,心想,齐军就在眼前,假如跨一大步,伸手可得。如果今夜放其翻过马陵山遁去,以后的追剿无疑将困难许多,常言道,过了这个村就无那个店了,一定死死咬住,绝不能放松。尽管此时进山有军事冒险主义的成分,但除了冒险,别无选择。想到这里,他一咬牙,下令先头部队搬掉乱木,全力向前推进。夜幕笼罩下的魏军精锐徐徐进入马陵山道,悬崖峭壁、草丛树木将惨淡的月光遮蔽起来,使狭窄的山道漆黑一团。越往前走,眼前越阴森恐怖,心中越发紧张,头皮阵阵发麻。庞涓有些悔意,想命令部队返回,但数万人马已经进入峡谷,身前身后乱树丛生,很难有回旋的余地,只好心存侥幸,硬着头皮继续闯下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一群官兵摸索着来到了那棵齐军特意保留的大树旁,在偶尔显露的朦胧月光照耀下,忽有一眼尖嘴快的兵卒喊道:“树上有字!”
众官兵围上来抬头一看,只见一棵突兀而立的大树黑乎乎地挡在道上,树身有一片明显泛白,上面隐约可见涂着什么文字,但由于月色太暗,一时看不分明。正吵吵嚷嚷间,有精明负责、贯于拍马溜须的官兵早已报知了庞涓。
“娘的,难道是遇到鬼了?”庞涓听到这件奇事,心中发慌,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怀着好奇带领几个亲信走马来到大树跟前。
就在这时,对面山崖上火光突起,早已埋伏在山谷两侧的齐军看到动手的信号,顿时引弩发箭。具有强大威力的劲弩如骤雨狂风一般席卷了山道上的魏军。那当道而立的大树,更成为齐军弓弩手瞄准、射杀的重要目标。在如蚁似蝗的乱箭之下,庞涓躲藏不及。他于危难之中突然忆起了当年离开鬼谷时,老师鬼谷子曾说过的“遇马而卒”的话,现在自己身陷马陵道,可能是在劫难逃了。又忆起自己离开鬼谷时,面对孙膑所说的“死于乱箭之下”的咒语,庞涓一手扶树,强撑着身子直面箭雨,满含怨恨地说道:“我后悔当初没有杀掉那个瘫子,以致如今虎陷狼群,生生落于他的手里。唉,看来这都是上天安排的定数呀,天命难违,我庞某去也!”说罢,庞涓拔出随身佩带的宝剑自刎身亡。
庞涓既死,魏军顿时乱上加乱,经过一夜的激战,太子申被俘,十几万魏军全面崩溃瓦解。这是齐军在孙膑的具体策划指挥下,继桂陵之战之后在马陵所创造的又一个流传千古的光辉战例。(这场战争的记载见银雀山汉简《陈忌问垒》篇)
图5-8银雀山汉墓出土《孙膑兵法》摹本《陈忌问垒》
第二天黎明,在打扫战场时,有官兵将庞涓的尸体抬于孙膑、田忌跟前领赏,孙膑看到已成为血葫芦的庞涓,立即怒火中烧,悲愤交加,千头万绪涌上心头。为了发泄心中的愤怒和报当年刖刑之仇,他命兵士将庞涓的尸体抬到自己的专车前,取过一把长剑,“咔嚓”一声,将头颅斩下,说了句:“庞兄,咱俩的一切恩怨情仇今天算是一刀两断了,到阎王爷那儿咱再做同窗吧。”然后命人找根绳子将鲜血淋漓的庞涓头颅挂在了田忌乘坐的战车横木之上,借以宣扬军威,庆贺胜利。
马陵之战在让孙膑得以复仇的同时,也彻底改变了齐国与魏国的命运,历史的进程又一次得以改写。
对司马迁的挑战
马陵战役之后,魏国一蹶不振,走上衰败,齐国则借这次军事胜利强盛起来。诸侯们见风使舵,纷纷弃魏奔齐,向齐国进献金钱美女,以示亲近,齐威王终于实现了称霸中原的梦想。而孙膑自入齐以来,通过两次战役,也初步实现了平生理想和政治抱负,除了报仇雪恨,也弄了个名扬天下、万古流传的著名军事战略家美名。
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强大起来的齐国,将相不和的矛盾日益激化尖锐,孙膑作为田忌的前门客和军事助手,不但难以施展才华,为国尽忠,即使是安身立命也越来越困难,只好识趣地主动向齐威王提出归隐山野田园的请求。齐威王深知孙膑的难处与明哲保身的想法,很痛快地答应了,并以特事特办的名义赠送一大笔安家费和两名男童、四名女子给孙膑。自此之后,孙膑远离了齐国都城,归隐山野田园,开始了修身养性、著书立说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