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屋顶从他们身旁掠过,又被远远抛在脚下。安卡-摩波像地图般展开,安卡河仿佛被困的小蛇,平原也不过是一团雾蒙蒙的污渍。锌尔特觉得耳朵疼,但他们仍在爬升,一直升到云里。
冲出云层时他们浑身湿透,冷得直哆嗦。周围阳光灼热耀眼,云层往每个方向铺开。此外,附近还有许多塔正拔地而起,在明亮的天穹底下熠熠发光,甚至有些刺眼。
卡叮单膝跪地,姿势怪怪的。他小心翼翼地碰碰地板,然后示意锌尔特照做。
锌尔特摸到的东西比石头更光滑。感觉有点像冰——假使冰略带暖意,而且看上去类似象牙的话。虽然它并不完全透明,却给人一种它其实挺愿意透明的印象。
锌尔特有种强烈的感觉,假如自己闭上眼睛,多半压根儿就摸不到它。
他对上了卡叮的视线。
“别看着,嗯,我,”他说,“我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他们抬头望向科银,对方道:“这是魔法。”
“是的,大人,可它是用什么做的?”卡叮问。
“它就是魔法做的,纯粹的魔法。固化,凝结,每秒钟都在更新。要为大法建造一个新家,你们还能想到什么更好的材质吗?”
法杖闪烁片刻,融化了云层,碟形世界出现在他们脚下。从这么高的地方望过去,你会发现它的确是个碟子,被众神的住处、位于中央的高山“天居”别在天上。你还能看到环海,感觉如此之近,甚至可以一头潜下去。巨大的克拉奇大陆因为透视的缘故被压扁了,而环绕世界的边缘瀑流则是一条闪亮的曲线。
“太大了。”锌尔特的声音几不可闻。他所生活的世界以校门为界,从未向更远处延伸,而他对此也非常满意——在这样大小的世界里日子舒舒服服的。而升上半英里高的空中,站在某种基本并不存在的东西上,这可半点说不上舒坦。
这念头让他大吃一惊。他是个巫师,却在担心魔法。
他十分谨慎地退回到卡叮身边,只听老巫师道:“跟我想的不大一样。”
“嗯?”
“从这上头看起来真是小多了,不是吗?”
“那个,我不知道。听着,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瞧瞧锤顶山。你简直可以伸手摸摸它们。”
他们的目光穿越两百里格的距离,落在远处高耸的山脉上,闪闪发亮的白色山体显得十分寒冷。据说,假如你通过锤顶山的秘密山谷往中轴地方向走,就能在天居脚下那片冰冻的平原找到冰巨人的秘密领地,自从上一次与诸神大战之后,他们一直被囚禁在那里。那时候这些山脉不过是巨大冰海上漂浮的小岛,时至今日冰雪也仍然覆盖着它们。
科银露出他那金色的微笑。
他问:“你说什么来着,卡叮?”
“都是因为空气太清亮了,大人。而且它们看起来又那么近那么小。我只是说我简直可以摸到它们——”
科银挥手示意他安静,然后伸出一只胳膊,卷起衣袖,以传统的方式表示自己准备施魔法,绝无花招。他伸出手,再把胳膊收回,手指中间正是一把积雪,半点问题也没有。
两个巫师目瞪口呆地看着白雪融化、滴落地上。
科银哈哈大笑。
“你们就这样惊讶?”他说,“要我从最靠近世界边缘的克鲁尔拿来珍珠吗?或者从大奈夫取来沙子?你们的老魔法能做到哪怕一半吗?”
科银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金属的锋利质感,目光一刻没有离开两个巫师的面孔。
最后卡叮叹了口气,说话时声音十分微弱:“不。我的一生都在追寻魔法,可我找到的不过是五颜六色的光线、廉价的小把戏和干瘪的旧书。巫术对这世界没有任何贡献。”
“那么如果我告诉你们我准备解散所有的门会,并且关闭大学,如何?当然了,我所有的高级顾问都会得到相应的身份和地位。”
卡叮的指关节都发白了,可他耸耸肩。
“没什么可说的。”他说,“既然时至正午,一支蜡烛能有什么用处?”
科银转向锌尔特,法杖也随之转身。杖身上的精细雕刻冷冷地打量着锌尔特。其中之一,就是接近法杖顶端的那一个雕刻,模样活像眉毛,实在叫人不快。
“你很安静,锌尔特。难道你不同意吗?”
不。世界上曾经有过大法,然后它放弃大法,转而选择巫术。巫术是人类的魔法,大法是神的,它不属于我们。它有些地方不对劲,只不过我们已经忘记了不对劲的究竟是什么。我喜欢巫术,它不会惊扰这世界,它跟世界很合拍。它很好,我只想当一个巫师而已。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他轻声说:“我同意。”
“很好。”科银似乎相当满意。他漫步走到塔的边缘,俯视安卡摩波。从这么高看下去,眼前的东西仿佛仅仅是双城的地图。艺术塔也只能勉强达到他们现在高度的十分之一。
“我相信,”他说,“我相信我们应该在下个星期举行仪式,在满月那天。”
“呃,满月还要三个星期呢。”卡叮道。
“下个星期。”科银重复道,“如果我说了将会有满月,那就没什么可争的。”他继续盯着底下大学的模型,然后伸手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