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浮士德
死神的蜜蜂又大又黑,它们嗡嗡地低飞,把蜜储进蜂房里。蜂蜡雪白,好像圣坛上的蜡烛;蜂蜜浓黑如子夜,黏稠似罪恶,甜美如糖浆。
谁都知道八原色混合就形成了白色,不过只有少数人才能看出八种不同的黑。死神的蜂箱就放在这座黑色花园里,下方是黑色的草丛,上方是盛开着黑色鲜花的古老枝丫。至于这些树结出的果子,这么说吧,多半也不会是红的。
草地刚修剪过,眼下并不算高。割草的镰刀倚在长满瘤子的梨树干上。死神用光秃秃的指骨轻轻拎起巢框,他正在检查自己的蜜蜂。
几只蜜蜂嗡嗡地环绕在他周围。死神也跟其他养蜂人一样戴着面纱,倒不是怕被叮着,只不过蜜蜂有时会飞进他的骷髅头里打转,害他头痛。
灰暗的光线照亮了他那存在于现实夹缝中的小小世界,他对着光举起一片巢框,突然感受到一丝最最微不足道的震颤。蜂箱内升起阵阵嗡嗡声,一片树叶飘曳而下。须臾间,一丝微风从花园中穿过,而这实在是诡异至极——在死神的国度,空气从来都是温暖而静止的。
有片刻工夫,死神觉得自己仿佛听见了什么:
一阵飞奔的脚步声,一声“不”,一个声音在心里琢磨着:哦见鬼!哦见鬼!我死定了我死定了我死定了!
死神是全宇宙最古老的造物之一,自有其独特的生活习惯和思维模式,凡夫俗子根本无从理解。然而他同时也是个称职的养蜂人,因此他先是轻轻将巢框放回蜂箱,又盖好了箱盖,这才作出反应。
死神大步穿过黑黝黝的花园,回到自己的小屋。他摘下面纱,小心翼翼地抖落几只迷失在颅骨深处的蜜蜂,然后进了书房。
他在书桌前坐下,又一阵风刮过,令架子上的那些沙漏叮当作响;大厅里,巨大的挂钟恪尽职守,不断将时间切割成易于处理的小块,可就连它也不免脚下一滞。
死神叹口气,将目光聚焦。
无论怎样的距离和危险都阻挡不了死神的脚步。事实上,危险越大,他反倒越可能已经去过那地方了。
他的视线穿过时空的迷雾。
哦,他说,是他啊。
夏季,午后,安卡-摩波。这座城市通常是碟形世界最繁华、最喧嚣的所在,若论拥挤程度,更是世上首屈一指。可现在,锐利的阳光完成了无数侵略者、好几次内战和宵禁都望洋兴叹的伟业:双城平静下来了。
狗躺在滚烫的阴凉里直喘气。安卡河从来都称不上活跃,如今更只在河堤间缓缓渗着,仿佛被热气吸干了精气神。街道上空空如也,热得活像烤箱。
安卡-摩波从未被敌人占领过。好吧,严格来说这话并不准确,其实它被占领过好多回。双城很欢迎出手阔绰的野蛮人侵者,用不了几天,侵略者就会发现自己的坐骑稀里糊涂地换了主人,两个月之内他们就会化身为城里诸多少数民族中的一员,彼此间的差异只剩下天书一样的文字和有民族风味的特色小吃店。
然而热浪包围双城,战胜城墙,像裹尸布一般盖住了颤抖的街道。在大喷灯似的太阳底下,刺客累得杀不动人,盗贼也变成了诚实的公民。在最高的魔法学府看不见大学,巫师们躲在爬满常春藤的坚固校舍内,尖头帽遮住脸打着瞌睡。就连苍蝇也筋疲力尽,懒得再往窗玻璃上撞。城市在午睡,等待太阳落山,等待夜晚带来转瞬即逝、沉闷炎热的中场休息。
只有图书管理员挺凉快;不仅凉快,他还**来**去好不快活。
这是由于他身处看不见大学图书馆的地下室,还在屋里吊上了绳子和绳圈——此处的藏书都属于较为——呃,情色[1]的类型,非得储存在一缸缸碎冰块里不可。图书管理员就在大缸上方冰凉的水汽里**来**去,十分惬意。
每本魔法书都拥有自己的生命,其中一部分精力特别旺盛,光锁在书架上远远不够,必须把书页钉死,或者把整本书夹在钢板中间。至于专供行家品鉴的密宗性学魔法,它们只能存放在温度极低的水里,免得自燃起来烧焦了异常朴素的封面。
图书管理员前前后后地晃着,一脸安详地在水缸上方的水汽里打着瞌睡。
突然凭空冒出一串脚步声,那响动仿佛直接擦刮着灵魂;它从房间这头冲向另一头,最后消失在墙里。远远地传来一声微弱的尖叫,听着仿佛是在说:哦神啊哦神啊哦神啊!就是现在,我要死了。
图书管理员惊醒过来,手一松,“扑通”一声落进水里。他身下存放的是由“一位淑女”所著的《供高级学员使用的密宗性事之乐(插图版)》。几英寸深的温水,就是阻隔在他与自燃之间的唯一屏障。
假如图书管理员身为人类,结局难免会十分凄惨,所幸他目前是只红毛猩猩。图书馆内纯粹的魔法四处游走,意外事故层出不穷,大家见怪不怪。其中一场事故尤其厉害,把管理员变成了类人猿。能在有生之年脱离人类大家庭的人并不多,因此尽管不断有人企图将他变回人类,图书管理员却始终如一地坚决抵制。鉴于他是全宇宙唯一一个能用脚捡书的管理员,大学也就没有过分坚持。
这还意味着他所青睐的异性形象也与过去大相径庭:如今想吸引他的目光,最好长得像一袋在旧内胎里滚过的黄油。因了这份运气,这回他只轻度烧伤,略微头疼,此外还对黄瓜产生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不过下午茶时间后他就恢复了正常。
在上方的图书室,那看不见的脚步一路狂奔,穿过书架消失了——或者说消失得越发彻底了。魔法书惊诧莫名,窸窸窣窣地抖动起书页。
安卡-摩波渐渐从梦中醒来。某种看不见的物体高声叫嚷着,出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在身后留下一连串破坏的痕迹。它所到之处,凡事都起了变化。
在能工巧匠街,一个算命女人听见脚步声穿过自己的卧室,结果发现桌上的水晶球变成了玻璃小球,里头还有迷你农舍和雪花。
在破鼓酒馆一个安静的角落,夜之女巫迪奥姆与红发泼妇赫瑞娜和红·斯卡隆两位女冒险家正围坐在桌边,准备说说姑娘家的私房话,再打上几局扑克。结果几人的酒都变成了黄色小象。
“全是大学那些巫师捣的鬼,”酒保匆忙给她们换了杯子,“真该禁止他们这么干。”
时钟走过午夜。
巫师议会的成员揉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彼此对望。他们也觉得这事儿应当禁止,尤其是在允许它发生的人并不是他们自己的情况下。
终于,新任校长伊兹洛力斯·搅拌掩下一个哈欠,坐直身子,竭力展现出领袖应有的派头。他知道自己不是当校长的料,而且打心眼里不愿揽这差事。搅拌今年九十八岁,能活到如此高寿,全凭一辈子谨慎小心,从没挡过任何人的道。他原指望埋首学术研究了此残生,好好写完七卷本的专著《论库大陆求雨仪式中某些鲜为人知的方面》——在他看来,这主题再理想不过,因为涉及的仪式从来只在库大陆有效,而那片大陆几千年前就已经滑进了大海里[2]。问题在于近年来校长的寿命似乎都不很长,以至于巫师们竟个个谦恭有礼,一起收敛了对这一位置的天然野心。某天清晨,搅拌下楼后,发现所有人都改口称他为“大人”,他花了好几天工夫才闹明白个中缘由。
他觉得头疼,他觉得自己好几个星期之前就该上床睡觉。但职责所在,他不能沉默。
他开口道:“先生们——”
“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