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瑞克并没有太大反应,灵思风不禁觉得奇怪。
“你知道,”他补充道,“就是到处是恶魔的地方。”
“哦?”
“一般都觉得不是什么好去处。”
灵思风一边说一边琢磨起来。说实话,他其实并不清楚恶魔究竟会对你做些什么,倒是很知道人类会对你怎么样。跟安卡-摩波相比,这地方没准儿还强些呢。至少暖和些。
他瞅一眼门环。黑色的门环外形相当恐怖,但这并没有关系,因为它已经给捆了起来,根本用不成。它旁边有一个按钮嵌在裂开的木头里,一看就知道是刚刚装上的,而且装它的人既不明白自己在干吗,也半点不乐意干这事儿。灵思风试探着戳了它一下。
它所发出的声音没准儿一度流行于世,甚至很可能是某位大作曲家的手笔,不过现在只剩下了“砰——砰——叮——咚”的噪声。
有人也许会把应门的那东西形容成一场噩梦,但这样说实在不够严谨。噩梦通常比较狂暴,可如果你看见自己的袜子活过来,或者巨大的胡萝卜越过树篱,其中的可怕之处就很难用语言解释清楚了。眼前这东西只可能是有人专门炮制的,而且此人必定需要坐下来,以清醒的头脑琢磨各种可怕的念头。它的触手比腿多,而胳膊的数量又不如脑袋。
他还佩了一枚徽章。
徽章上写着:“我名叫乌耳戈勒伏罗嘎,是地狱的走卒、恐惧之门的可怕守卫——能为您效劳吗?”
乌耳戈勒伏罗嘎对此显然并不十分开心。
他粗声粗气地问:“怎么?”
灵思风还在念徽章上的字。
最后他骇然道:“你要怎么为我们效劳?”
乌耳戈勒伏罗嘎狠狠咬了咬一部分牙,他与先前的羽蛇神倒很有几分相似之处。
“‘大家好……各位,’”他的口气像在背诵,而且多半曾有谁借助一把红热的烙铁,很耐心地把剧本解释给他听过,“‘我名叫乌耳戈勒伏罗嘎,是地狱的走卒,今天负责招待您几位。请允许我头一个欢迎各位来到我们奢华——’”
灵思风道:“等等。”
“‘专为您的需求精心挑选——’”乌耳戈勒伏罗嘎,也就是恶魔低沉的声音继续响起。
恶魔坚韧不拔:“‘全方位考虑到您的愿望,尊敬的消费者。’”
“打扰一下。”灵思风道。
“‘最大限度的享乐——’”乌耳戈勒伏罗嘎道。他从上颚深处发出一声仿佛松了一口气似的叹息,然后第一次露出倾听的样子,“怎么?什么事?”
灵思风问:“我们这是在哪儿?”
好几张嘴同时咧开:“颤抖吧,凡人!”
“什么?蚕豆?我们在一粒蚕豆里?”
“匍匐吧,战栗吧,凡人!”恶魔纠正道,“因为你们注定要在永恒的……”他停下来低低地抱怨一声。
“接下来会有一段短时间的矫正性治疗,”他再度改弦更张,每一个字都说得咬牙切齿,“我们将尽量做到寓教于乐,并充分尊重您的一切权益,尊敬的消费者。”
恶魔拿几只眼睛瞄瞄灵思风。“真可怕,不是吗?”他用比较正常的声音道,“别怨我。要由我说了算,还不如就用原来那套烧啊烤啊的,美得很。”
“这是地狱,对吧,”艾瑞克道,“我见过图片。”
“正是。”恶魔语带哀伤。他坐下来,或者至少是用某种复杂的方式把自己叠了起来。“个性化服务,过去都是。人类曾经能感受到咱们的热情,觉得自己不仅仅是几个数字,而是,那啥,受害者。咱们有为人服务的传统。可他哪管这些。不过我的烦恼告诉你们又有什么用?你们自己的麻烦也已经够多了——丢了性命,又来了这儿。你们不会正好是音乐家吧,啊?”
“事实上我们根本没死……”灵思风辩解道。恶魔毫不理会,只自顾自站起身,心事重重地往阴暗的通道里走去,还不忘招手要两人跟上。
“如果你们是音乐家那才真要恨这地方呢。更恨得厉害,我意思是说。这些墙从早到晚奏音乐,哼,他管那叫音乐,别误会,但凡好曲子我是半点意见也没有的,正好可以给尖叫伴奏,可这东西压根儿不是那么回事,还说什么选的都是最好的呢,那为什么每天就只听见这些破玩意儿,活像是有人打开了钢琴,然后留它自己弹自己一样。”
“其实——”
“然后还有盆栽。相信我,我也喜欢时不时瞅一眼绿色。只不过有些伙计说那些植物不是真的,可要我说它们非是真的不可,哪个疯子会伪造这样的植物?模样像深绿色的皮革,气味活像树懒尸体。他还说它们让这地方显得亲切友好呢!我倒是亲眼见过爱园艺的人精神崩溃、痛哭流涕来着。不骗你们,他们说跟那玩意儿相比,咱们之后干的那些事儿压根儿就像改善生活了。”
“死亡并非我们目前的——”灵思风拼命想将关键词敲进对方无休无止的独白中,可惜动作不够快。
“我们没死!”艾瑞克吼道。
乌耳戈勒伏罗嘎颤巍巍地停下来。
“你们当然死了,”他说,“否则也不会来这儿。这地方活人连五分钟都撑不住。”他咧开几张嘴,露出形状各异的獠牙。“呵呵,”他又道,“要是让我逮住活生生的人——”
看不见大学那样偏执疯狂的复杂环境,灵思风一样能生存下来,那儿可不是白待的。此刻他几乎找到了回家的感觉。他的反射神经飞速运转,其精确性简直不可思议。
他问:“你是说他们还没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