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上学期的最后一天,天色是凝滞的铅灰。
期末考结束的喧哗像潮水般退去后,留下的是更空旷的寂静和疲惫。
俞漾慢慢地收拾笔袋,动作迟缓,仿佛每个关节都生了锈。教室里最后几个同学也离开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对着窗外发呆。
林昕发来消息,约晚上吃饭。俞漾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指尖冰凉,过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好”字。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认命般的麻木。她知道简茧会在,就像她知道冬天必将到来一样,成了某种必然。
她裹紧围巾,低着头走出教学楼。寒风像细密的针,穿透衣物。
经过那条连接文理科的长廊时,她不知怎的,又抬了眼。玻璃暖房亮着灯,像寒冷世界里一个突兀的、温暖的琥珀。
里面只有两个人。林昕和简茧。
她们挨得很近,坐在一张小桌旁。林昕微微侧身,一只手轻轻搭在简茧椅背上。她正低头看着简茧手里的书,嘴角带着一丝浅淡而放松的笑意,偶尔低声说句什么。简茧仰着脸,听得很认真,苍白的面颊被暖气熏出一点血色,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密的影,眼神清亮专注,嘴角也微微弯着。
那是一种全然的信赖、亲近,甚至带着点不自觉的依恋。
俞漾的脚步钉在原地。
好像,太像了……不!是一模一样!和当时的她们一模一样!
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又在下一瞬轰然冲上头顶。耳朵里却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一种尖锐的、持续的嗡鸣。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旋转,暖房的光晕开成模糊的色块。
她不是没猜想过,不是没感觉过。但当这种毫无防备的、自然而然的亲密赤裸裸展现在眼前时,那冲击力依然像钝器重击胸口,闷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推开那扇厚重的玻璃门的。动作很轻,甚至没有发出太大响声,但里面两人还是立刻察觉了,同时抬起头。
林昕看到她,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浮起惯常的温和笑容,自然地收回搭在椅背上的手:“漾漾?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考完了?”她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亲昵的一幕再寻常不过。
简茧则像受惊的兔子,迅速低下头,手指蜷缩起来,肩膀微微内扣,又变回了那个脆弱易碎的模样。只是脸颊上还未褪尽的红晕泄露了方才的放松。
俞漾站在门口,冷风从身后灌入,吹散了一室暖意,也吹得她浑身发冷。她看着林昕,又看看简茧,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耳鸣更响了,盖过了心跳,也盖过了林昕带着疑问的“漾漾?”。
她只是看着。看着林昕脸上那毫无芥蒂的、甚至带着点被打扰后无奈的笑容。看着简茧那迅速切换的、惹人怜惜的怯懦。
“你们……”她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在干嘛呢?”
“帮简茧看一下下学期课程的预习资料。”林昕站起身,走过来,很自然地想拉她的手,触到她冰凉的指尖时眉头微蹙,“手怎么这么冰?是不是穿少了?脸色也不好,考累了?”
俞漾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
这个反应让林昕微微一怔,笑容淡了些,带着不解:“漾漾?”
“预习资料……”俞漾重复着,目光却无法从简茧身上移开。简茧似乎抖得更厉害了,不敢与她对视。
一种极深的无力感和某种尖锐的东西在她心里撕扯,但出口的话却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总是……在一起啊。”
林昕松了口气,以为她只是累了或者闹小情绪,语气温和,甚至带上点哄劝:“是啊,这不是期末了嘛,简茧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晚上我们一起吃饭,嗯?你想吃什么?”她说着,又想去碰俞漾的胳膊。
俞漾却后退了一步,避开了。
她看着林昕,眼神空洞,声音更轻了,几乎淹没在耳鸣里:“林昕,我对你来说……是什么?”
林昕愣住了,她皱了皱眉,眼里写满了不解:“怎么突然说这个?你怎么了漾漾?是不是考得不顺心?没事的,一次……”
俞漾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虚浮得像个幻觉,“那她呢?她是你新欢吗?”她指向简茧。
简茧猛地一颤,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俞漾……你在说什么啊。”她慌乱地摇头,看向林昕,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先走……”她说着就要起身,却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小茧!”林昕立刻转身,俞漾下意识去够林昕的手,想拉住她,下一秒却被甩开了。俞漾重心不稳,向后摔倒在地上。
林昕快步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简茧,语气急切,“小心!别慌,没事的。”她扶着简茧站稳,手还停留在她手臂上,完全是保护者的姿态。
然后她才转头看过来,眉头蹙紧,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和困惑:“俞漾,你到底怎么了?你看你把简茧吓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好好说?
俞漾看着她扶着简茧的手。看着简茧依赖地靠向林昕的模样。看着林昕脸上那熟悉的、对着简茧时才会出现的全神贯注的关切。
耳朵里的嗡鸣达到了顶点。世界的声音被彻底隔绝。视线也开始模糊,边缘泛起黑雾。她感觉不到冷了,也感觉不到难过,只剩下一种濒临窒息般的麻木和抽离。
好像灵魂飘到了天花板上,冷漠地看着下面这出荒诞的戏码。
她看到自己的右手抬起来。左手摸索着挽起右臂的毛衣袖子。然后,右手拇指的指甲,对准左臂内侧那块最柔软的皮肤,狠狠地、深深地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