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了头,闭上了眼睛。
“我在,巴茨老师?”巴茨老师还没开口,苏珊就说道。
巴茨老师战栗了片刻。老师们之前还提过另外一件事儿。
有时苏珊在你提问之前就会给出答案……
她定了定神。
“你还没走啊,苏珊。”
“是的,巴茨老师。”
真荒谬。
这不是什么隐身,她告诉自己。苏珊不过就是让自己不显眼罢了。她……谁……
她集中精力思考着。之前她就给自己写过一个小便条提醒自己这件事儿,字条还别在文件夹里。
上面写着:
记得跟苏珊·斯托-赫里特谈一谈。千万别忘了。
“苏珊?”她试探着说。
“我在,巴茨老师。”
巴茨老师一集中精神,苏珊就坐在她面前。她稍一发力,就能听到那孩子的声音。她只是要不断用意念对抗一种强大的念头,让自己相信现场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坎伯老师和格雷格斯老师都抱怨过。”她说道。
“我一直在教室里,巴茨老师。”
“我相信你在。崔特老师和斯丹普老师说,她们始终看到你在那里。”
办公室里各位老师曾为此事争论不休。
“是不是因为你喜欢逻辑和数学,不喜欢语言和历史呢?”
巴茨老师又定了定神。这孩子之前不可能离开过教室啊。如果她凝神冥想的话,她似乎能听到一个飘忽的声音在说“我不知道,巴茨老师”。
“苏珊,这的确很让人沮丧,当……”
巴茨老师停住了。她环视四周,随后目光停留在前方的文件上别着的一张小字条上。她似乎读了读上面的字,神情疑惑,然后将字条揉作一团,扔进了废纸篓里。她拿起一支笔,呆呆地望着前方,片刻后便埋头处理起学校的账目来了。苏珊礼貌性地等了一会儿,随后就悄悄起身离开了。
某些事情发生前都会有预兆。诸神相互博弈,决定着人类的命运。但在此之前,他们得把棋子悉数摆放好放在棋盘上,并时时刻刻留意骰子的动向。
拉蒙多斯下着雨,这是一个疆域不大、山脉纵横的国家。这里总是下雨。雨是拉蒙多斯最主要的出口产品,这里分布着许多雨矿。
游吟诗人小恶魔坐在常青树下,这倒也不是为了避雨,碰巧是他的习惯罢了。雨水顺着尖尖的叶子滴落,汇聚成涓涓细流沿着枝条淌下,看起来就像个雨水收集器。时不时就会有一小摊水溅落到他头上。
他才十八岁,才华横溢,并且不甘于平淡的生活,至少目前是这样。他一面拨动竖琴,一把漂亮的新竖琴,一面望着雨幕,潸然泪下,泪水和雨水混成一片。
神喜欢这样的人。
都说神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其实,在毁掉猎物之前,神会先递给他们一根棍子,上面写着顶级炸药公司,一端还连着燃烧得咝咝作响的引线。这更刺激些,耗时也不长。
苏珊漫步在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上。她并不太担心巴茨老师会怎么想,其实她不担心任何人的想法。她不知道为什么当她希望人们忘掉她的时候,人们就真的会淡忘她的存在,之后,那些人似乎也不好意思再提及此事。有时,一些老师甚至看不到她。那倒也不错。当周围同学们都在上克拉奇的主要出口产品的时候,她可以带本书进教室,安安静静地看。
这真是一把漂亮的竖琴。绝少能工巧匠能制出如此完美的作品。他没有对琴做额外的装饰,任何装饰改动倒像是一种亵渎。
这把琴很新,这在拉蒙多斯是绝无仅有的。这里的竖琴大多有年头了。就算那些琴都用旧磨坏了,这把琴也还是新的。那些琴时不时需要换个新的琴框、琴颈或是琴弦——但这把琴依然故我。那些老诗人总说琴越古老越好,老人们总爱这么说,常常不顾及日常经验。小恶魔拨动了一根琴弦,音符飘到空中,慢慢消逝。这把琴的音色清新、明快,就如同钟鸣。一百年后它的声音会是什么样的,没人能想象得出来。
他的父亲说这琴一文不值,因为未来是镌刻在石头上的,不是用音符谱写的。这只是他长篇大论的开头。
他不停地说着,不停地说着,突然,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崭新而又令人不悦的地方,因为说过的话是收不回来的。
他说啊说。“你什么都不懂!你就是个糟老头子!我要把我的一生献给音乐!总有一天,人人都会说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音乐家!”
真是蠢话。仿佛游吟诗人们对所有人的看法都上心,单单就不在乎其他游吟诗人——那些穷尽一生学习如何欣赏音乐的人——怎么看。
但是,就算再是蠢话,也都说出口了。只要说这话的时候情绪够饱满,诸神又够无聊,宇宙有时就会按照话语内容自我改造。语言总有着改变世界的能力。
千万小心自己说出口的愿望。因为你不会知道谁在凝听。
或是听了之后,会发生些什么。
因为,似乎某些物质会在多重宇宙中不断地飘浮,错误的人在正确的时间说的话会改变它行进的方向……